第130章 志光，我先跟你说个事（1 / 2）
天刚蒙蒙亮，刘志光就出了门。
书包里装着阎阜贵那份按了红手印的谅解书，刘志光骑着秦淮如的自行车直奔南锣鼓巷派出所。
传达室的门开着，值班民警小郭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豆浆，一抬头看见刘志光，差点呛着。
“刘志光同志？这么早？”
“有个东西交给你们。”
刘志光把谅解书从书包里掏出来，展开放在值班台上。
小郭放下搪瓷缸子，凑过来一看，眉毛立刻拧到了一块儿。
“阎阜贵的谅解书？”
“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你自己看。”
小郭把谅解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刘志光，表情有些古怪。
“刘志光同志，这个……阎阜贵昨天来做笔录的时候，那可是咬牙切齿的。恨不得让我们把赵强枪毙了。今天怎么就……”
刘志光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胸。
“人家自己想通了呗。钱拿回来了，气也消了，不想再折腾了。”
小郭挠了挠后脑勺，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被骗了四十七块三而且挨了两耳光，连眼镜都被踩碎的人，昨天还恨得牙根痒，今天就写谅解书了？
这转变也太快了。
“刘志光同志，你等一下，这事我得跟局长汇报。”
“你去吧，我等着。”
小郭拿着谅解书转身进了里屋，门带上了，但隔着薄木板，刘志光能隐约听见里面打电话的声音。
“……王局长，是我小郭……对，赵强那个案子……阎阜贵出了谅解书……对，就是今天早上，刘志光同志亲自送来的……”
后面的声音压低了，听不太清。
刘志光也不着急，从兜里摸出两颗花生米，剥了壳往嘴里扔。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里屋的门重新打开。
小郭出来的时候，表情跟进去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刘志光同志，王局长说了，谅解书收下，案子会按程序重新定性。另外，王局长让我转告你，下周表彰大会的具体时间定了，周三上午九点，东四区礼堂。届时会有人提前通知你。”
刘志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麻烦转告王局长，我知道了。”
小郭把刘志光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刘志光同志，我能问一句吗？阎阜贵那边……是你去说的？”
刘志光回头看了小郭一眼。
“小郭同志，谅解书是阎阜贵本人自愿写的，签名按手印都齐全。至于他为什么想通了，你得问他自己。”
小郭讪讪一笑，不再追问。
刘志光跨上自行车，蹬了两脚就窜出了胡同口。
派出所这边的事办妥了，接下来该去图书馆收尾了。
今天是翻译工作的最后一天。
三百八十页图纸，还剩最后十四页。
一上午的事。
东四区图书馆。
刘志光到的时候，张大姐正在擦玻璃。
“小刘！今天来得早啊！”
“最后一天了，赶紧收工。”
张大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翻译完了？！”
“还差十四页，上午搞定。”
张大姐啧啧两声，竖起大拇指。
“你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刘志光笑了笑，推开专家阅览室的门。
徐教授已经到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翻看昨天的校对稿。乔景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刘志光进来，冲刘志光扬了扬下巴。
“来了？”
“来了。”
刘志光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拧开钢笔帽，翻开那叠剩余的图纸。
十四页。
最后十四页。
刘志光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页是液压系统总装配图的技术要求说明。密密麻麻的俄文标注涉及了装配顺序，包含了力矩要求，并且规定了密封面处理工艺。
刘志光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脑子里母亲那本笔记的内容自动浮现，对照着原文逐句翻译。
遇到一处缩写，刘志光停了两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下文语境，确认含义后继续。
徐教授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打扰。
这半个月下来，徐教授早就习惯了刘志光的工作节奏。这年轻人一旦进入状态，外面打雷都听不见。
第二页翻过去了。
接着是第三页。
很快又完成了第四页。
时间一点点过去。阅览室里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响动。
到了九点半，已经完成了第七页。
随后在十点一刻写完了第十页。
等时钟指到十一点整，刘志光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是整套图纸的最后一张，内容是液压多路分配器系统的总装试验规程。内容不算复杂，但涉及许多试验参数和验收标准。
刘志光一行一行往下译，笔速没有丝毫放慢。
十一点二十三分。
最后一个俄文单词落在稿纸上，被翻译成对应的中文术语。
刘志光把笔帽拧上，往椅背上一靠。
“完了。”
徐教授猛的抬头，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完了？！”
乔景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去。
刘志光把最后四页稿纸推过去。
“您二位校对吧。”
徐教授接过稿纸，手都有点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一页一页仔细看。
乔景凑在旁边，两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到一起。
阅览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徐教授看完最后一页，把稿纸轻轻的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没问题。”
三个字。
乔景也点了点头。
“干净利落，一个错都没有。”
刘志光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一摞厚厚的译稿。
三百八十页。
从第一天坐进这间阅览室，到今天，整整半个月。
原本部里给的期限是一个月。谢涛当初还嘲笑过，说让清华外语学院用人海战术来解决。
结果呢？
一个人，半个月，全部搞定。
而且不只是翻译。苏联人故意埋进去的十几处重要参数错误，全被刘志光一个一个揪了出来。用红笔做好了标注后，上面还附上了推导过程，最后交由清华机械系去验算确认。
要是没发现这些错误，大西北基地那边还不知道要炸多少台设备。
刘志光父亲的伤，就是前车之鉴。
徐教授把所有稿纸按顺序整理好，用夹子夹住，放进公文包里。
做完这些，老头站在桌边，看着刘志光，半天没说话。
乔景也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复杂。
刘志光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抬头看了看两人。
“怎么了？”
徐教授清了清嗓子。
“志光，这半个月……”
徐教授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说实话，我教了一辈子书，带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你这样的，我是头一回见。”
乔景在旁边接话：“不光是翻译水平。你这个人的格局、担当、做事的魄力……我跟老徐私下聊过好几回，都觉得不可思议。”
刘志光摆了摆手。
“两位教授过奖了。要不是你们帮忙校对把关，我一个人也……”
“别叫教授了。”
徐教授突然打断刘志光。
刘志光一愣。
徐教授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搁，双手叉腰。
“志光，你今年多大？”
“十九。”
“老乔四十六，我今年五十七。按年纪，当你爷爷都够了。但这半个月处下来，我跟老乔都觉得，你不像个晚辈。”
乔景点头附和。
徐教授继续说：“以后别教授教授的叫了。你要是不嫌弃，叫声大哥。”
刘志光愣住了。
“这……这不合适吧？您二位是清华的教授，我一个……”
“合适。”乔景插嘴，“学术上你是我们的学生，但做人做事上，你比我们俩都通透。称兄道弟，不丢份。”
刘志光看看徐教授，又看看乔景，两个人都是一脸认真。
刘志光挠了挠后脑勺。
“那……徐大哥，乔大哥？”
徐教授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刘志光肩膀上。
“这就对了！走，今天大哥请你吃饭！东来顺！涮羊肉！”
乔景也笑了，难得露出轻松的表情。
“对，庆功宴。三百八十页图纸，半个月收工，这事放在哪个单位都得摆一桌。”
刘志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东来顺啊……那我可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小子这半个月给国家省了多少钱？请你吃一百顿涮羊肉都不亏。”
三个人收拾东西，有说有笑往外走。
刘志光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半个月的专家阅览室。
窗台上还摆着刘志光第一天带来的那个搪瓷缸子。木桌的表面留下了钢笔划拉过的浅浅痕迹，旁边的角落处则丢着一堆用完的墨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