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花店有序,生意兴隆(1 / 2)
清晨六点半,街角的天光刚透出些灰白,那种灰不是雾霾的灰,是夏天黎明特有的、薄纱一样透亮的灰,像是谁在天幕上蒙了一层半透明的丝绢,光从丝绢后面渗过来,把万物的轮廓都柔化了。街对面的包子铺已经开了,蒸笼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在晨风里散开,又聚拢,像一朵一朵没有根的云。环卫工人把最后一车垃圾推上清运车,铁皮车斗哐当一声关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弹了两下,被早起的鸟鸣盖了过去。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起,金属叶片一片叠着一片卷上去,发出清脆的、连续的、像瀑布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街角格外响亮,像是一声号令,告诉这条街今天又要开始忙了。岑晚秋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不是之前穿的那件旧改的,是另一件,颜色更深一些,接近墨玉的那种绿,领口镶了一圈细细的白色滚边,像瓷器的描边。她一只手拎着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在她掌心里被捂出了体温,另一只手还夹着昨晚没看完的一本花艺杂志,杂志的封面是一大束粉色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一朵的云。
她侧身进门的时候袖口蹭过门框,白色滚边在金属门框上蹭了一下,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灰尘痕迹。她顿了顿脚步,退回来半步,伸手把门口歪了的“营业中”小牌扶正。那块小牌是木质的,手掌大小,上面用烫金字体刻着“营业中”三个字,背面刻着“休息中”,平时挂在玻璃门的把手内侧。牌子歪了大概有十五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看到了,伸手把它拨正,金属钩子在门把手上转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叮”一声。
店里很暗,不是因为没光,而是因为两边的窗帘还没拉开,只在中间留了一小道缝隙,晨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白色的光带,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柜台脚下,像一个箭头,指着她该去的方向。她没急着开灯,先走到墙边按下通风系统的开关。那个开关在墙角,被一盆散尾葵的半片叶子挡住了,她每次都要拨开叶子才能摸到。按键按下去,头顶的通风口开始嗡嗡作响,气流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机器运转时特有的气味,像是金属和塑料在温度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慢慢释放出来的。
接着她弯下腰,查看冷藏柜的温度计。冷藏柜是白色的,双开门,玻璃面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各色花材——玫瑰、百合、康乃馨、雏菊,每一扎都用牛皮纸包着根部,竖着插在装了清水的塑料桶里。温度计的指针稳稳地停在十七度那个刻度上,红色的指针在白色的表盘上像一根静止的秒针。十七度,正好。不冷不热,是鲜切花保存的最佳温度,低了会冻伤花瓣边缘,高了会加速花苞开放,缩短花期。这个温度是她试了大半年才确定下来的,春天调十五度,夏天调十七度,秋天又调回十五度,冬天调到十二度,每一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数字,像一首每年重复演奏的四季协奏曲。
她直起身,把保温杯放在柜台上,又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单。纸是A4的,边角被她从包里掏出来的时候折了一下,她用手掌压平了再看。那是昨夜系统自动生成的预订单汇总,每天打烊前系统会把第二天的订单统一打印出来,省得她早上来了还要开电脑。今天的单子不长不短,一共十二单:八束婚礼手捧,三份公司前台周供花,还有一单备注栏写得很奇怪。
她盯着那单看了好几秒。
那是一单匿名订单,没有署名,没有联系电话,收货地址填的是花坊对面的街心花园——那个位置根本没有门牌号,送花的人到了也只能站在花园门口等人来取。订购人一栏写了一个字母“Q”,笔画的末端微微往上翘,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在收笔的时候抬一下手腕。商品名称写的是“按老板喜好搭配”,数量是一束,价格栏空着,备注栏只写了一句话:“要能让人站住看一眼。”
她把那行字来回读了三遍。字是打印的,宋体,五号字,干干净净,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感叹号,就这么一句平铺直叙的话,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话,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那么陈述了一个事实——他想让人站住看一眼。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嘴角往上提了半毫米、还没形成笑容就已经被压下去的、本能的反应。她把单子夹进工作台的夹板里,夹板是木质的,背面刻着她花坊的名字——“晚秋”,两个字用的是瘦金体,笔画细瘦有力,像花茎一样挺拔。
“小张,玫瑰脱刺,今天这批杆子硬,别划着手。”她抬声朝后间喊了一嗓子。后间隔着一道布帘,布帘是棉麻的,米白色,上面印着几枝淡淡的芦苇,风一吹就飘起来。后间传来水桶碰撞的声音,还有剪刀磕碰大理石台面的叮当声,然后是小张清脆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的回答:“知道啦!”那个“啦”字拖了很长,尾音往上扬,像一根橡皮筋被拉长了又弹回去。
岑晚秋自己戴上手套,手套是橡胶的,浅蓝色,贴着手掌的那种,戴上之后五指活动自如,像是手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她蹲下身,打开新到的郁金香箱子。硬纸板箱用胶带封着,她用美工刀沿着封口划了一刀,胶带开裂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小截鞭炮在耳边炸了一下。打开箱盖,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郁金香,紫红色的花瓣还裹得紧紧的,像没睡醒的孩子攥着拳头,花瓣的边缘还带着清晨采摘时附着的水珠,在日光灯下闪着碎碎的光。每一枝郁金香的根部都包着一团湿棉花,外面套着透明的塑料套,防止水分流失。
她挑出几支角度偏的——所谓的角度偏,就是在运输过程中被挤压过,花茎的弧度和同批次的不一致,插进花桶里会东倒西歪,破坏整体的视觉效果。她用斜剪修了根部,剪刀刃卡在花茎上,手腕一用力,咔嚓一声,切口整齐利落,露出里面白嫩的茎肉。斜剪的目的是增大吸水面积,让花材能喝到更多的水,延长花期。这是她刚开店时跟一个老师傅学的,老师傅说剪花如剪发,角度要对,力道要匀,一刀下去不能犹豫,犹豫了切口就毛了,毛了就吸不进水了。
她把修好的郁金香一枝一枝插进门口的陈列桶里,又调整了陈列架的位置。陈列架是铁艺的,黑色,三层阶梯式结构,每一层都铺了一层灰色毛毡,毛毡上再铺一层玻璃纸,防止水渗到铁架上生锈。她把最外层的花桶往左挪了半寸,又把中间那排雏菊往右挪了一寸,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整体效果。调整完后她再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觉得还差一点,又把中间那排往左挪了半寸。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直到晨光穿过玻璃门时,刚好落在最外侧那排花上。
光线从偏东南的方向照过来,角度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平射进来的,先照在门口的地垫上,再爬上陈列架的底层,再爬上中层,最后在最外侧那排郁金香的花瓣上停下来。紫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玫瑰色,花瓣边缘的纹路被光线一照,像一片一片精致的蕾丝。光线从花尖往花萼的方向逐渐加深,由浅到深慢慢过渡,像谁拿着一支蘸了颜料的毛笔,从花瓣顶端开始往下晕染,最顶端几乎是粉白色的,越往下颜色越浓,到了花萼那里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紫。那片光铺在花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闪闪烁烁的,让每一朵花都像是刚从画里摘下来的。
前门的风铃响了。那是一串手工制作的铜管风铃,长短不一的铜管用鱼线串起来,挂在门框上方,门一推,铜管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一小段即兴演奏的旋律。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截细细的银链子。他拎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大概用了有些年头了。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额前有一小缕头发翘着,像是出门前照了镜子但没有照到那个角度。
他一进门先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店里比他想象的要暗——岑晚秋还没开大灯,只有晨光和几盏展示柜的小射灯亮着,整个空间笼在一种柔和的、介于明暗之间的暧昧光线里。然后他的目光开始在几种花之间来回跳,先看左边的百合,再看右边的玫瑰,再看看中间的雏菊,然后又回到百合上。他站在新品展示区前停得最久,那是一个单独的区域,在收银台旁边,用一个铁艺的拱门做隔断,拱门上缠着几枝假藤蔓,展示区的台面上铺着一块黑色的丝绒布,布上只放着几束花,每一束都是岑晚秋自己搭配的限量款。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束上,手指虚点着那束花,指腹悬在花瓣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像是怕碰坏了。那束花的主花是黑色马蹄莲,三枝,亭亭玉立,花瓣是那种深到极致的紫黑色,表面有丝绒一样的光泽,在射灯下泛着暗哑的微光。配花是暗红色的朱顶红和几枝银灰色的银叶菊,包装纸用的是哑光黑色的牛皮纸,扎带是深灰色的麻绳。整束花的色调偏暗,但层次分明,黑中有紫,紫中有红,红中又有银灰,像是把一整个午夜的颜色都浓缩进去了,神秘、冷峻、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这……也能送人?”他犹豫着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不太有把握的事情。他的目光在那束黑花和岑晚秋之间来回移动,好像不确定该看哪一个。
岑晚秋正在给洋桔梗换水。她蹲在柜台后面的花桶边,手里握着一把洋桔梗,淡绿色的花瓣薄得像纸,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像一朵一朵迷你的绢花。她刚把桶里的旧水倒掉,换上了新接的自来水,水里加了一小勺保鲜剂,粉末在水里慢慢溶解,水变得微微发白。她把洋桔梗的根部重新斜剪了一遍,一枝一枝地插进新水里,动作很轻,怕碰伤了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听到客人的声音,她把手里的花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展示区。
她走过来的时候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墨绿色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一截小腿和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她站在年轻人旁边,没有先开口说话,而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束黑色马蹄莲,然后才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没有那种急着推销的热情,也没有那种等着客人做决定的耐心,就是一种很平常的、跟人聊天的表情。
“您想送什么人?”她问。声音不大不小,跟平时说话一样,没有因为对方是客人就刻意拔高音调或者放软语气。
年轻人皱了皱眉,眉心挤出浅浅的川字纹。“客户。”他说。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一个需要维护的关系、一个需要拿捏的分寸、一种既想讨好又怕过度的纠结。“怕太冷。”他又补了一句,目光从那束花上移开,落在岑晚秋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判断。
岑晚秋没有马上接话。她也在看那束花,安静地看了两秒,像是在重新审视它,确认自己的想法。然后她说:“那就别送暖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正因为平淡,那句话反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需要很大,但落点对了就能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年轻人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但没出声,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别人送红玫瑰表热情,”岑晚秋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词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停顿,“您送黑马蹄莲,人家反而记住了——哦,那个穿灰西装的,胆子不小。做生意,有时候不怕特别,怕没影儿。特别的东西不一定人人都喜欢,但至少不会人人转头就忘。而那些转头就忘的东西,送了也是白送。”
“穿灰西装的”这四个字让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灰的,确实是灰的。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睛弯了一下,然后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嘴角往上提一下就放下去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笑点的、真实的笑容。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挤出几条细细的笑纹,连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有道理。”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语气也比刚才确定了很多,“来一束吧,再加个卡片,写‘合作愉快’就行。卡片的字体要好看一点,不要那种花花绿绿的,就简单的黑体字就行。”
岑晚秋点头,转身去拿包装纸。包装纸放在收银台下方的抽屉里,按颜色分类卷成筒状竖着插在一个纸盒里,要用哪一卷抽出来就行。她抽出一卷哑光黑色的牛皮纸——跟那束样品用的是一样的纸——又拿了剪刀和麻绳,回到工作台边。
小张这时也从后间冒出来了。她大概在后面的水槽边听了有一阵了,听到开门的声音就竖起了耳朵,听到客人问“这也能送人”的时候就忍不住了,把手里的花放下,擦了擦手,掀起布帘探出半个身子。当岑晚秋开始包花的时候,她终于按捺不住,从后间走出来,蹭到工作台边,一边假装帮忙递东西,一边偷偷看着岑晚秋的手法。
岑晚秋先挑了主花——三枝黑色马蹄莲,花茎长度差不多,都是四十厘米左右,花苞大小也相近,最大的那枝放在中间,另外两枝对称地放在左右。她在掌心比了比,觉得中间那枝的弧度稍微往外偏了一点,便换了一枝,又比了比,满意了。然后用银叶菊打底,银灰色的叶片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摸上去像麂皮的质感,叶片剪成大小不一的形状,错落地铺在马蹄莲的下方和侧面,像是给花束搭了一个银灰色的基座。暗红色的朱顶红稍微剪短了一些,插在银叶菊的缝隙里,红与黑、红与灰的对比在射灯下显得格外强烈,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她折包装纸的手法很流畅,牛皮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梯形,用订书机在折叠处钉一下固定住,然后从花束的底部往上包。纸的边缘要折出褶皱,褶皱的宽度要均匀,她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捏,捏一下转一下花束,再捏一下再转一下,一圈下来,褶皱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麻绳在花茎的根部绕了三圈,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耳朵大小一致,尾端剪成了燕尾形。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小张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等岑晚秋把花束放在工作台上开始写卡片的时候,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真有人买这个?”她指了指那束黑花,表情介于惊讶和佩服之间,眉毛挑得高高的。
“第一单最难。”岑晚秋头也没抬,手里的马克笔在卡片上写着“合作愉快”三个字,字迹清秀工整,笔画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开了头,后面就顺了。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最难的是从零到一,不是从一到十。你想想,你第一次给病人打针的时候是不是手抖得不行?打了几百针之后是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扎进去?”她把卡片插进花束里的小支架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卡片刚好从花束正面露出来。
小张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目光从那束黑花移到岑晚秋脸上,又从岑晚秋脸上移到花束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果然,不到半小时,朋友圈开始转图。小张把花束的成品图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她是花坊的“社交媒体专员”,这个头衔是她自封的,但岑晚秋没反对,因为她确实拍得不错,构图、光线、后期都有一套自己的审美。这次的图拍得尤其好,她蹲在地上仰拍,让花束在镜头里显得高大而有气势,背景是模糊的玻璃门和门外的晨光,逆光把黑色花瓣的边缘照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像一朵燃烧的黑玫瑰。
配文写的是:“被一朵黑花说服了。”
发出去不到十五分钟,底下已经整整齐齐排了两溜赞。有人留言问:“这是什么花?好看!”有人留言说:“在哪买的?我也想要。”还有人更直接,私信小张问能不能定制同款,说是要送一个高冷的客户,“就那种——不讨好,但让人忘不掉”的感觉。小张把私信截图给岑晚秋看,两人凑在手机屏幕前,脑袋挨着脑袋,小张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屏一屏的留言和点赞。
岑晚秋扫了一眼,没回复任何一条。她只让小张把今日热销款记在白板上。白板挂在后间的墙上,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表格,左边是日期,右边是当日热销花束的名称和销量。小张踮起脚尖,把“黑马蹄莲(定制款)”写在今天那一行的最上面,后面跟了一个数字“1”,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十点刚过,阳光斜照进店,角度比早上高了,光线也变得更亮更白,不再像清晨那会儿是金黄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白色的、耀眼的光。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粒,在光束里慢慢地飘着,像一群微小的、不知疲倦的舞者。那些尘粒有时聚在一起,有时散开,有时旋转着上升,有时慢慢地下沉,完全没有规律,但看起来很美,因为它们的存在,原本空空荡荡的空气突然就有了形态和质感。
一位常客推门进来,门铃又叮叮咚咚地响了一轮。这位客人姓李,四十出头,圆脸,短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豆浆,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她在这附近住了快十年,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她拿主意,她在业主群里说话比物业经理还好使。她每个月的第二周和第四周的周三都会来花坊,每次都是同样的配置——康乃馨加满天星,给她婆婆送去。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快两年,从来没变过。
“老规矩,康乃馨加满天星,给我婆婆送去。”李姐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跟隔壁街的人打招呼。她走到老位置——就是进门口左边第二个花桶——弯下腰自己挑花,挑得很仔细,每一枝康乃馨都要拿到眼前看一看,花瓣边缘有没有发黄的,花萼有没有开裂的,花茎基部有没有发黑的。她一边挑一边跟岑晚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她婆婆上周住院的事,聊她老公出差回来带了一箱芒果结果全是青的,聊她儿子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全班第三名。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突然黏在了旁边的那个拱门里面。新品展示区就在收银台旁边,那束黑色马蹄莲虽然已经卖出去了,但样品还放在那里——岑晚秋又包了一束一模一样的放在展示区当样品,因为早上那单卖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拍照留档,得重新补一束放上去。李姐的手停在半空中,康乃馨举在眼前忘了放下来,嘴里的半句话也断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了。
“哎哟,”她缓过神来,手里的康乃馨往桶里一插,人已经走到了新品展示区前面,“这蓝的是啥?怪好看的。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花,蓝得跟假的似的。”
那是一束鸢尾花,深蓝紫色的花瓣,外轮的三片花瓣向下垂着,内轮的三片向上竖着,形状像一只正要展翅的蝴蝶。花瓣的基部有一小片黄色的斑纹,像是一滴金漆不小心滴在了蓝色丝绒上,意外地好看。岑晚秋给这款搭配取名叫“静夜思”,配花用的是银叶菊和一小把白色的飞燕草,包装纸是浅灰色的牛皮纸,整体色调冷静而克制,适合放在书房或者客厅的茶几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它发呆。
“鸢尾,叫‘静夜思’。”岑晚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枝用的剪刀,递过去,“配上尤加利,放客厅茶几上,三天都不蔫。您要是想要更清雅一点的感觉,尤加利可以换成白色的满天星,但满天星的花期短一些,大概两天就开始掉花瓣了。尤加利不一样,尤加利的叶子干了之后还能保持形状和颜色,插在花瓶里放一个月都不会变样。”
李姐犹豫了一下,接过剪刀在手里翻了个面,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把刀好不好用。她歪着头看了看那束鸢尾,又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一束橙黄色的向日葵,嘴唇微微嘟着,眉心轻轻皱着,显然是在心里做着比较。
“我婆婆不爱这些冷色调,”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经验主义的笃定,“说看着丧气。老年人的审美跟我们不一样,她喜欢那种红红绿绿热闹的。上次我买了一把紫色的桔梗回去插客厅里,她看了半天说,‘这花是病了还是本来就这样?’把我逗的。”
岑晚秋没有因为她的话就放弃推那束鸢尾,也没有急着换个方向去迎合她婆婆的口味。她只是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展示区的另一束。那是今天早上刚包的一款样品,主花是橙黄色的向日葵,花盘大而饱满,花瓣金黄,中间的花蕊是深褐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只毛绒绒的小太阳。配花是朱顶红,同样橙红色调,花形像喇叭,一朵一朵地排列在向日葵的周围,像一群吹着号角的小号手。包装纸是暖橙色的牛皮纸,扎带是米白色的麻绳,整束花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热乎乎的气息,像是把一整个早晨的阳光都收进了花束里。
“那您试试这个。”岑晚秋说,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的笑意,“橙黄向日葵加朱顶红,叫‘破晓’。就是天刚亮、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天际线那一片橙红色的光的时候。早上醒来一看,跟吃了口热包子似的,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浑身是劲。您婆婆看了保准心情好,心情好了跟您说话的语气都会软三分。”
李姐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嗓门的加持下在整个花坊里回荡,连玻璃门都在微微震动,挂在门上的铜管风铃被声波震得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声。她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柜台才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指着岑晚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这张嘴,比花还灵。”她终于止住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你要是不开花店了,去当销售,哪个公司请了你都得发。”
最后她两束都订了。一束康乃馨加满天星按老规矩给她婆婆送去,另一束“破晓”放在自己家里客厅的茶几上,“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再出门”。她还主动提出要拍张照发业主群,说群里最近在讨论哪个花店的性价比高,她要帮岑晚秋打广告。她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光线最好、构图最平衡的,配了一句:“这家花店的老板能处,好花自己会说话。”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就有人回复了——“是不是那个姓岑的小姑娘?她家的花确实好。”“有地址吗?我也去看看。”“价格怎么样?贵不贵?”李姐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回消息,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差点撞到门框上。
中午前,订单量冲到本月最高。这个“最高”不是绝对值意义上的最高——毕竟本月的三分之一都还没过完——但它是这周以来单日订单量的峰值。十二点之前系统里已经进了二十三单,加上早上那十二单,一共三十五单,比昨天的总量还多了七单。两个员工轮流吃饭,一个去吃的时候另一个顶着,吃完回来换另一个。小张吃饭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从出去到回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包子,进门就说“不够剪刀使”,跑到后间的工具架上翻了翻,又跑出来说“真的不够剪刀使”,急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岑晚秋趁着空档核对库存。她坐在柜台后面,笔记本电脑开着,系统的库存管理界面显示着每一个品类的在库数和预警线。她一个一个地过,玫瑰还剩四扎,百合还剩三扎,康乃馨库存充足,雏菊还有五扎,满天星两扎——她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决定明天多进一扎。当她翻到尤加利叶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库存数字显示的是“0”。她明明记得上周进了两大把尤加利,每把至少有三十枝,按正常消耗速度应该还能用至少一周。她皱了皱眉,拿起鼠标重新刷新了一下页面,数字还是“0”。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间,亲自翻了翻花桶,翻了所有可能放叶材的地方,又问了刚吃完饭回来的小张——小张说今天上午用的几枝是昨天剩下的,新进的还没来得及拆包。岑晚秋回到电脑前,找到供货商的联系方式,立刻补了单给供货商,备注写的是“急用,请今天发顺丰到付”。然后她又翻出销售报表,在系统里勾出三款今天卖得最好的——黑马蹄莲定制款、鸢尾“静夜思”、向日葵“破晓”——在这三个名字后面分别标注了“下周备货量×2”。
午休时间,她让大家都去吃饭。小张和小陈——另一个员工,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年轻男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沉默寡言但干活很利索——把工作台上的花材收拾干净,把手套和剪刀放回原位,擦干净水槽里的残叶,把垃圾桶里的废料打包装好,然后换了衣服出去了。店里只剩岑晚秋一个人。她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去吃饭,只是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枸杞水,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枸杞泡了一上午,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和药草的清香。
她打开空调,调到了二十四度,既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空调嗡嗡地响着,出风口在头顶靠墙的位置,冷风从那里吹出来,在天花板上扩散开,再慢慢沉下来,把整个空间的温度降低,但不会直接吹到花材上。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哼着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