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借寿灯(2 / 2)
有人说李家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李老头这病好得太蹊跷,怕不是用了什么阴损的法子。老伴哭着求李老头别再折腾了,把灯熄了吧,哪怕死,也比看着孩子们这样强。
李老头站在堂屋里,听着里屋传来的呻吟声,脸上一片死寂。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每次看到镜子里那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自己,想到只要吹熄那盏灯,自己就会立刻变回那个等死的病秧子,他就狠不下心。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快死的人。
第五天夜里,李老头第三次走进祠堂。
这一次,他没有靠近神案。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那盏灯。
灯芯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像一根烧焦的骨头。火焰却依然明亮,甚至比之前更亮,亮得有些刺眼。整个祠堂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墙角蛛网的颤动都历历在目。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手印。
不止一个。
从神案下,一直到祠堂门口,密密麻麻地排了一路。全是那种干枯的、细长的手印,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指向门口,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从黑暗里爬出来,朝同一个方向摸索。
李老头顺着那些手印的方向看去,它们都指向他的家。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借寿。这是换命。
灯亮一日,他活一日,家里就死一个。灯芯变黑,说明借来的寿快耗尽了,那些东西……那些被借走寿命的“东西”,开始往回找了。
他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冲出祠堂,连滚带爬地往家里奔。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比祠堂里的味道还要浓烈百倍。
堂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正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也有一个手印。
和李老头在祠堂看到的,一模一样。
李老头疯了似的冲进里屋。
长子李大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胸口不再起伏。幺儿李小刚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已经没了气息。老伴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身体早已冰凉。
整间屋子,静得可怕。
只有那股甜腻的腥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是有形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李老头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终于意识到,王瞎子给他的根本不是续命的机会,而是一个诅咒。那盏灯点亮的不是他的寿数,而是整个家族的死期。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朝着祠堂跑去。
这一次,祠堂的门大开着。
里面的景象让他血液冻结。
那盏铜灯不见了。神案空空如也,只有那些干枯的手印,一直延伸到案下,消失在黑暗里。而在神案的正前方,原本应该摆放供品的地方,此刻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面铜镜。
镜子正对着门口,也对着李老头。
他迟疑着,一步步走上前,低头看向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长子、幺儿、老伴、孙子、孙女……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角却挂着一种诡异的微笑。他们挤在镜子里,层层叠叠,仿佛在等待什么。
最深处,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盘腿坐着,双手托着一盏看不见的灯。
李老头猛地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抬头再看,镜子里的人影忽然齐刷刷地抬起了手,无数只干枯苍白的手掌,隔着镜面,朝他伸了过来。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
那只手,和他之前在祠堂地上看到的那些手印,一模一样。
李老头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手从镜子里伸出,从地面下伸出,从四面八方伸出,缠绕住他的四肢,拖着他,一点点地,向着那面铜镜,向着那盏看不见的灯,沉了下去。
祠堂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村里的人后来发现,李老头一家一夜之间全没了。有人说他们是得了急病,有人说他们是举家搬迁了。只有王瞎子,在那天早上,一个人默默地关上了祠堂的门,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
而在祠堂的神案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小小的铜灯。
灯芯漆黑,从未点燃。
但在每个无月的深夜,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到从地底下传来隐约的、拉锯般的声音,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努力地,试图重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