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回国后(2 / 2)
“目前统计是百分之二十八。但实际可能更高。因为很多病例还没被发现就死了,没纳入统计。”
百分之二十八。
一百个病人,二十八个会死。
这个数字太熟悉了。
他亲身经历过。
当年非典、甲流、新冠,每一次他都站在最前面。
每一次都有这样的数字,这样的恐慌,这样的无助。
“什么症状?”
“高热、头痛、肌肉酸痛、呕吐、腹泻。后期出现多器官衰竭和出血倾向。目前没有特效药,没有疫苗。传播途径还不完全清楚,但初步判断是通过体液和接触传播。”
“当地做了什么?”
“已经启动了应急机制,但资源严重不足。缺防护设备,缺检测试剂,缺床位,缺医护人员。当地政府向世卫组织求援,我们需要尽快派人过去。”
林杰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高速公路。
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风吹着路边的枯草,沙沙的。
他想起自己75岁了。
这个年纪,很多人已经走不动了。
“林先生,您在听吗?”谭德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林杰的声音很稳,“谭德塞先生,我去。”
林念苏转过头,看着父亲。
那张苍老的脸上,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再犹豫的人。
“爸,您说什么?”
林杰没看他,继续对着手机。
“谭德塞先生,我去。但我不代表中国政府,只代表我个人。我是以世卫组织荣誉大使的身份去。需要带什么?医疗队?物资?”
“林先生,能带多少带多少。但最重要的是您这个人。您的经验,您的判断力,您的领导力。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
“好。我准备一下。最快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三天内能走吗?”
“能。”
挂了电话,林杰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林念苏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父亲。
路边的风很大,吹得车子微微晃动。
远处有车呼啸而过,灯光一闪一闪的。
“爸,您都75了,去非洲?”
林杰看着他。
“75怎么了?”
“那是非洲。不明原因的出血热。病死率百分之二十八。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一百个人进去,二十八个人可能出不来。”
“那您还去?”
林杰看着儿子问:“念苏,我问你。当年非典的时候,我在哪儿?”
林念苏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那时候父亲在江东省当副省长,分管卫生。
非典爆发,父亲连续三个月没回家,天天在医院、疾控中心、隔离区之间跑。
母亲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每次都说快了,说了三个月。
“新冠的时候呢?”
“您在院里,负责协调全国抗疫。”
“那我回来了没有?”
林念苏没说话。
父亲那时候他是副总,每天开会、调研、部署、检查,连轴转了大半年。
他瘦了十几斤,头发白了一大片,但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念苏,我这辈子,就是干这个的。”林杰严肃的说,“以前在中国干,现在去非洲干。都是干,不分地方。”
林念苏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有老年环了,但里面的光还在。
“爸,那边缺医生吗?”他问。
“肯定缺。”
“那我也去。”
林杰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一下。
“你疯了?”林杰大声说,“你在卫健委当副司长,你走了工作怎么办?清岚怎么办?远志怎么办?”
“工作有人替。清岚能理解。远志有妈有奶奶。”林念苏回应道,“爸,您75了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是退休的。你不是。”
“我也是医生。”
“你现在是政府官员。”
“那我也当过医生。比您当医生的年头长。”
林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看着儿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江东省人民医院当医生,有一次突发疫情,院领导问谁愿意去一线,他是第一个举手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觉得这是该做的事。
现在儿子也举手了。
父子俩对视着。
车里很暗,仪表盘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一个75岁,一个四十出头。
一个头发全白了,一个鬓角也开始白了。
“你妈知道了会怎么说?”林杰移开了目光。
“您去问她。”
“念苏,你开车吧。回去再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苏琳和顾清岚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小远志睡着了,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听见门响,苏琳站起来,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林念苏换了鞋。
苏琳看了一眼林杰的脸色,又看了看林念苏的脸色,没再问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两碗热汤,放在餐桌上。
父子俩洗了手,坐下喝汤。
林杰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苏琳。”
“嗯。”苏琳在对面坐下。
“我要去趟非洲。”
苏琳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林杰,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针线穿梭,发出细微的声响。
“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一样。
“三天后。”
“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苏琳没再问了。
顾清岚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她看了看林杰,又看了看林念苏。
她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念苏,你呢?”她问。
林念苏看着她。“我也去。”
顾清岚的手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烫在她手背上。
“你去干什么?”
“那边缺医生。”
“你三年没上手术台了。”
“三年不上,也不会忘。”
顾清岚看着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小远志被关门声惊了一下,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
苏琳放下毛衣,走过去,把毯子重新盖好。
客厅里安静了。
林杰坐在餐桌前,林念苏坐在他对面,低着头。
苏琳坐回沙发上,拿起毛衣,继续织。
“妈。”林念苏抬起头。
“嗯。”苏琳没看他。
“您不拦我们?”
苏琳的手停了一下。
“拦有用吗?”
林念苏没说话。
“你爸当年去非典一线,我拦了。他不听。去新冠一线,我又拦了。他还是不听。”苏琳的声音很轻,“拦了一辈子,没拦住一次。现在不拦了。”
林杰放下勺子,站起来,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林念苏坐在餐桌前,把那碗凉了的汤喝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林杰坐在床边,在看着手机。
林念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您怕不怕?”
林杰把手机放下,看着儿子说:“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留下你妈一个人……”
林念苏没说话。
他看着父亲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
75岁了,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在家带孙子,应该去公园遛弯,应该在医院定期体检。
他父亲要去非洲,去疫区,去那个病死率百分之二十八的地方。
“那您为什么还去?”
林杰看着他。
“念苏,我问你。一个人掉水里了,你会游泳,你跳不跳下去救人?”
“跳。”
“那如果水里有鳄鱼呢?”
林念苏愣了一下。
林杰继续问:“水里可能有鳄鱼,也可能没有。但那个人在水里,快淹死了。你跳不跳?”
林念苏没回答。
林杰继续说:“你犹豫了。但你爸不会犹豫,就这么简单。”
林念苏看着父亲,忽然笑了。
“爸,您赢了。”
“赢什么?”
“我也去。”
林杰看着他,看了很久说:“行。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得活着回来,因为你妈不能一个人。”
“您也是。”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林杰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给卫健委领导打了电话,请了一个月的假。
领导问去干什么,他说去非洲抗疫。
领导沉默了很久,说“批了,注意安全”。
他又给科室打了电话,安排好转科的事。
然后去了医院,做了体检,打了疫苗,领了防护物资。
顾清岚没拦他,反而帮他收拾行李,把药、衣服、充电器、笔记本一样一样塞进箱子。
小远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旁边跑来跑去,追着玩具熊。
“妈妈,爸爸要去哪儿?”小远志停下来问。
“爸爸要去帮人看病。”
“去哪儿帮?”
“很远的地方。”
“我也去。”
“你不能去。你还小。”
小远志的嘴巴瘪了,看着林念苏。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念苏蹲下来,看着儿子。“很快。”
“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很快。”
小远志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伸手抱住林念苏的脖子,抱得很紧。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念苏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岚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没说话。
“走吧。”她说,“到了打电话。”
“好。”
他转身走了。
林杰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旧夹克,背着那个旧背包。
苏琳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和苹果。
“爸。走吧。”
车子上了高速,往机场开。
天边有一抹灰白,快亮了。
林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爸,您说,我们这次去,能活着回来吗?”
林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能。”
“您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