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故人之姿(2 / 2)
“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经常劈砍,通过食指内侧的厚茧,应该是军中陌刀的握法。”
箫苒苒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对,千牛卫用陌刀,就是这么握的,江湖上的人用刀,食指不会放在那个位置。”
“指甲修剪整齐,甲缝干净,没有倒刺。”她拿起银针,从指甲缝里挑出一点东西,放在灯下细看,“是马鞍上的皮革碎屑,他死前不久握过缰绳,而且骑行时间不短。”
李宪接口道:“从神都到南诏,骑马要一个多月,若他是从神都来的,手上的皮革碎屑早就磨掉了。”
“所以不是在来的路上。”楚潇潇赞同道,“是最近几天,他在南诏境内骑过马,而且骑了很久。”
箫苒苒若有所思:“南诏这边马匹不多,能让他骑很久马的,只有王庭的人或者‘血衣堂’的据点。”
楚潇潇没有回答,而是撩起裤腿,检查下半身。
小腿上有一道道横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压留下的。
“应该是军中人常年打绑腿所致,时间长了在腿上留下痕迹,江湖上的人可不会如此。”
箫苒苒瞥了一眼,当即断定。
而这时,楚潇潇一句话,让李宪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有一块茧,常年跪坐留下的,我推测应该是军中的跪姿,将领升帐议事之时,单膝跪地,膝盖这个位置长期受力,不断磨出来的。”
“你连这个都能看得出来?”
“王爷,你怕不是忘了,我自幼长在军营,对营中的事情自然比较熟悉,要是连这个都不认识,我还如何验尸。”
李宪摸了摸鼻尖,悻悻道:“也是。”
这时,楚潇潇让箫苒苒帮忙,将尸体翻过来,检查后背。
后背上除了那道旧刀伤,还有几处新的伤痕。
“肩胛骨下方,有新伤。”她用手指轻轻按压,“是钝器击打留下的瘀伤,时间在两到三天前,皮下淤血还没有完全散去,呈青紫色。”
“这里,腰椎位置,也有一处新伤,同样是钝器击打。”
“是和我们交手时受的伤?”
“不是,我们的人用的是刀和箭,没有钝器,这伤是被人用棍棒或刀背击打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下。”
“看伤痕的角度和力道,打他的人在他身后,而且是居高临下,他当时应该是跪着的,或者是趴着的。”
箫苒苒握笔的手一紧:“他被人审问过?”
楚潇潇直起身,目光落在死者后劲的位置,“或者应该说他被人惩罚过,而且你们看,这里还有一处新伤,绳索勒出来的。”
她指了指颈椎两侧的皮肤,那里有两条平行的红色勒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
“这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住脖子留下的,力道很大,换做旁人早就断气了。”
“那有没有可能是‘血衣堂’的人对他动了手,因为他把事情办砸了。”李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有可能,但也只是可能,毕竟我们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和‘血衣堂’有关的线索。”
楚潇潇重新将尸体翻回正面,最后一次检查口腔和鼻腔。
“鼻腔内有少量泡沫,说明死前肺部有水肿。这是‘见血封喉’中毒的典型症状之一,这种毒进入血液后,会迅速导致呼吸肌麻痹,人在死前会剧烈挣扎,口鼻涌出泡沫。”
她拿起一根细银针,刺入死者的胃部,再拔出来。
银针微微发黑。
“胃里有毒。他是咬破蜡丸后吞咽毒液,毒液经食道进入胃部,被吸收后发作,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楚潇潇将银针擦拭干净,收好。
“验完了。”
箫苒苒放下笔,将写满的验尸格目递给她。
楚潇潇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几笔,才还给箫苒苒。
“结论呢?”李宪问。
楚潇潇走到水盆边,洗净双手,擦干,这才缓缓开口。
“死者,男性,年龄约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身高七尺二寸,体格健壮,骨骼粗大,西北陇右人氏。”
“死因为口服‘见血封喉’剧毒,自尽身亡。”
“身上有多处陈旧性战伤,均为利器所伤,且伤及要害却未致命,说明此人武功高强,且久经沙场,至少有过八年以上的行伍经历。”
“身穿‘蝉翼麻’短褐,此料为宫中贡品,非寻常人可用。”
“双手握刀茧痕明显,握刀姿势为军中陌刀法,非江湖路数。”
“双腿有绑腿痕迹,膝盖有跪坐老茧,符合军中将领的日常习惯。”
“脚掌老茧分布均匀,为长期穿军靴行走、站立所致。”
“综上,此人身份应为,千牛卫中高阶将领,且极有可能是大将军景辉身边的亲卫。”
她顿了顿,看向箫苒苒,“苒苒,你说千牛卫亲卫中,符合这些特征的人,有几个?”
箫苒苒想了想:“千牛卫亲卫三十六人,个个都是百战精锐,但能同时符合你说的这些……西北陇右人,三十五六岁,身高七尺二寸,左耳有痣的,只有一个…”
“卢有志。”楚潇潇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对。”箫苒苒深吸一口气,“卢有志,陇右凉州人,今年三十七岁,景大将军身边的老人,跟了至少十年,他的左耳垂有一颗痣,但这个人耳朵上是一道疤……”
“那道疤是新的…”楚潇潇打断她,“有人故意用刀划掉了那颗痣,刀口的方向是从耳垂下方斜向上,刚好经过痣的位置,划伤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月,结痂还没脱落。”
李宪脸色阴沉:“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们离开神都前后,让卢有志划掉自己的标志性特征,然后派他来了南诏。”
“更有可能的是…”楚潇潇的声音沉了下来,“卢有志根本就不是自愿来的,他身上那些被人审问和惩罚的痕迹,说明他来之前,被人控制住了。”
“你是说‘血衣堂’?”
楚潇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看着躺在木板上的尸体,“这个人,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楚大人真是聪慧无比啊!”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出一道笑声。
楚潇潇和李宪大惊之下,急忙跑出门外。
门口的两名内卫已经倒在地上,脸色乌青。
中毒了。
而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李宪刚刚就在门口的位置,离得这么近竟然没有听到一点响动。
“你是谁?为什么不敢露面?”
“楚大人,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马上就要死了,就足够了。”
“狂妄!”箫苒苒忍不住怼了回去。
“萧统领,还是这么急躁,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看来,在千牛卫的这几年,让你这个萧家大小姐学的更加跋扈了许多。”
此言一出,箫苒苒瞬间惊了一下。
这个人会是谁?
怎么对自己的事情这么熟悉?
“如果我没有猜错,阁下应该是‘血衣堂’中份量不轻的一个吧?”楚潇潇握着箫苒苒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哈哈哈,楚大人果然慧眼识珠,比旁边的两个人强多了…”
屋顶上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更加狂妄,“不错,在下就是‘血衣堂’一堂的堂主。”
“不过,楚大人可考虑好,见过我的人都死了,如果我现在下去,我可不能保证楚大人的生命安全…”
而后屋顶传来一声讥讽的笑。
“你不要装神弄鬼,有能耐就现身…”
李宪上前一步,抽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屋顶,高声喝道。
“寿春王殿下,您说您这是何必呢,放着神都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来南诏淌这趟浑水,在下真是于心不忍,万一一会儿把您伤了,陛下该多伤心啊?”
楚潇潇心头一沉。
这个人绝对不一般,能熟悉她们每个人的生平和背景,绝非是江湖上的杀手。
更像是…宫里的人。
或者说是跟宫里经常来往的人。
不然,怎会对箫苒苒和李宪如此熟悉。
“阁下还是下来吧,毕竟在上面,我们看不到你,你看不到我们,我楚潇潇自洛阳案发后开始,便和你们‘血衣堂’结下了不解之缘,到现在了,还不能见见你这位‘血衣堂’的一堂堂主吗?”
刚说完,就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此人并没有像其他杀手那样穿着黑色劲装,而是一袭白衣,紧紧贴合在身上,将整个人衬得更加修长。
手中拿着一把铁扇子,脸上戴着一副银色面罩,只露着一对招子,根本辨认不出是谁。
但楚潇潇盯着他的眼睛看时,却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这个人……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怎么了?”李宪看她恍惚,忙上来问道。
楚潇潇摇摇头,“我没事,就是觉得这个人好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被她这么一说,李宪也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人,缓缓点点头,“确实,我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你说会不会是在京城的时候看到过同样身形的人?”
“不可能,我身为仵作,对于每个人的特点可以说不会出错,这个人,绝对是面对面见过,而且,我应该和他说过话。”
“这么肯定?”
楚潇潇点点头,“他说话的声音,很像一位故人…”
“好了,楚大人,我下来了,您现在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了…”
那人把扇子一合,面具之下露出一抹笑意。
“其他的倒是没有什么,我只是好奇,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人明显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楚大人还真是过目不忘,连那么短短的一面都记忆犹新,是在下的荣幸。”
这时,李宪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唇一哆嗦,“我想起来了,在凉州城外,‘野狼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