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故人之姿(1 / 2)
箫苒苒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宪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忙问道:“怎么?你认识?”
箫苒苒没有说话,而是死死盯着那张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潇潇站起身,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内卫。
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看在眼里。
还是有那么一小撮人认出来了地上这具尸体,惊讶的表情让她心生疑惑。
这个黑衣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内卫们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苒苒,你认识这个人?”
“我…不能确定,但他真的很像一个人,一位故人。”
“谁?”
“千牛卫大将军景辉身边的亲卫…卢有志。”
院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李宪脸色骤变,“景辉的亲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箫苒苒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张泛着青色的脸,“但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景大将军的府上,一次是在千牛卫的校场,那人的身形、面容、眉眼,和这个人…至少有八九成相似。”
楚潇潇沉吟片刻,“能确定吗?”
“不能…景大将军的亲卫从不轻易示人,就算是出门也基本上是跟在队伍中,很难确定真实面貌…”
“不过…”箫苒苒顿了顿,接着说道:“虽然我见过的次数不是很多,但我印象中卢有志的右耳好像有一颗痣,而这个人…却是一道疤,所以我不太确定。”
楚潇潇弯腰仔细看了看。
耳朵上的那道疤很长,从耳垂一直延伸到耳廓,但上面结痂还没有完全脱落,应该是刚弄上去不久。
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楚潇潇自然是不信的。
她向来只看重证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个黑衣人就是卢有志的情况下,她是断然不会做出判断的。
“来人,将此人的尸身抬到空房间里,我要验尸。”
……
驿馆西厢房的一间小屋内,只有一盏油灯闪着微弱的灯光。
李宪就守在旁边,门外只留了几名内卫守着,其余人都让回去休息了。
楚潇潇戴好一切所需的物品后,开始仔细观察面前这具疑似千牛卫的尸体。
按照惯例,她依然是先从头部开始检查。
“死者面呈青紫,嘴唇发黑,眼睑微肿,是中毒所致,而且应该是剧毒,否则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暴毙。”
一边说着,一边翻开死者的眼皮检查,“毒入喉不过几息便丧命,观其眼球,应是滇南‘见血封喉’之毒。”
因为孙录事被她留在了赫萝城,所以,今日的验尸格目便由箫苒苒代劳。
“潇潇啊,怎么能判断他是在几息之内死亡,而不是提前服毒呢?”
楚潇潇没有抬头,淡淡地说道:“嘴角有粘性,说明死前口中含有蜜蜡,咬破的瞬间,蜜蜡外层的蜜汁混着鲜血溢出嘴角,留下痕迹。”
箫苒苒点点头,很认真地在格目上写下。
接着,楚潇潇又抬起死者的头检查了一番。
头发被血污黏成一团,她用温水慢慢润湿,再用细齿篦子将头发一缕一缕梳开。
“头皮呈灰色,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也没有检查到先前有受过伤的迹象,骨骼没有凹陷…”
“等等…”
就在箫苒苒正准备据实记录的瞬间,楚潇潇喊停了。
她的手指在接触到头顶百会穴的位置时,忽然感到有些不太对劲。
人体头骨的硬度是很强的,可这里按下去的感觉…
不对劲。
她取出一把窄小的剃刀,将那小块头发削掉,眯着眼看去。
有一道极细的疤痕,从百会穴斜向耳后,长约两寸。
疤痕已经愈合很久,颜色与周围皮肤相近,若不是仔细触摸,根本看不出来。
“有旧伤。”她看了眼箫苒苒,这才说道:“头顶百会穴偏右有一道陈旧性刀伤,长约两寸,愈合时间应在五年以上。”
“而且,不是意外磕碰导致,是利器所伤,推测当时死者应该是身着甲胄,否则在这个位置留下刀伤而不死,着实有些困难,应该是盔甲抵消了一部分刀锋的力量,这才只是微微划破了点皮。”
“军中人?”
一直没有吭声的李宪,这时开了口。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王爷稍安勿躁。”
楚潇潇带着这个疑惑,继续往下检查。
死者颧骨高耸,下颌坊正,眉骨突出,典型的西北人脸型。
关中陇右一带的汉子,多半都是这个样子。
可这里是南诏,本地人脸型偏圆,且稍显身小,与此人的骨骼外貌截然不同。
“西北口音,陇右相貌,非南诏本地人。”
接着她又捏开死者的嘴看向里面。
后槽牙的位置上,有一颗被掏空了的牙齿。
从外面看与寻常牙齿无异,但用银针轻轻一挑,牙冠就松动脱落了。
里面是一个极小的空洞,刚好能容纳一粒蜡丸。
“这里应该就是他藏毒丸的位置了,很隐蔽,说话时根本注意不到。”
楚潇潇伸手指了指那里,然后说道,“京城死士的标配,非常人能有,这背后之人应该和京城有关系,不是达官显贵就是亲王勋爵,一般人可养不起这样的死士。”
接着往下。
颈部的皮肤呈青紫色,与面部一致。
她用双手轻轻按压颈椎,一节一节地摸过去。
第二颈椎和第三颈椎之间,有一点轻微的错位。
“陈旧性颈椎伤。”她让箫苒苒记录下来,“曾受重击或从高处坠落,愈合不良。”
李宪凑近看了一眼,皱眉道:“这能说明什么?如果这个人是军中人,坠马、训练、作战都有可能啊。”
“不,李宪,你仔细看…”
“军中习武之人,尤其是骑兵,常年骑马颠簸,再加上训练时摔打,颈椎的确都会有损伤。”
“但这个地方的错位很特殊,不是摔得,而是被勒过。”
“勒过?”箫苒苒笔尖一顿,“意思是他被俘虏过?”
以她的想法,军中之人,唯有被俘虏的时候,脖子上才有可能出现绳子勒过的情况。
楚潇潇指了指颈椎两侧的肌肉附着点,“这里的肌肉有陈旧性撕裂痕迹,愈合后形成的瘢痕组织摸上去和正常肌肉不同,能造成这种撕裂的,只有从前方猛勒颈部,导致头部向后过度仰伸。”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是一次,是多次。”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多次勒过他?那他还不跑?”
“跑不了。”楚潇潇淡淡道,“能勒他的,一定是他不能反抗的人。”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始检查死者的躯干。
解开黑衣,露出里面的贴身短褐。
短褐是灰色的细麻布制成,做工精细,针脚均匀,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
“这料子是江南贡品,名为‘蝉翼麻’,轻薄透气,却坚韧无比。”
楚潇潇用手指摩挲着衣料,“每年产量不过百匹,专供宫中及亲王,千牛卫亲卫每年能分到一匹,做两身衣裳。”
她抬头看了李宪一眼,“王爷,你认得这料子吗?”
李宪接过衣角看了看,点头:“认得,皇祖母赏过我一匹,我做了一件夏袍,这东西市面上买不到,有钱也没处使。”
“所以,能穿这种料子的人,要么是宫里的人,要么是亲王身边的人,要么…”
楚潇潇的目光落在死者脸上,“就是大将军身边的亲卫。”
箫苒苒飞快地记录着,手都有些抖。
楚潇潇继续脱去死者的短褐,露出上身。
尸体已经有些僵硬,但皮肤上的痕迹清晰可见。
胸口、腹部、背部,有多处陈旧性伤痕。
刀伤箭伤无数,还有几处像是被钝器击打留下的疤痕。
“前胸左侧,第三肋骨位置,有一道长约三寸的刀伤疤痕,愈合时间约在八年以上,伤口切入肌肉层,未伤及骨骼,应该是被人从正面刺入,偏了半寸。”
“右侧腹部,有一处圆形疤痕,是箭伤。箭头入肉约一寸半,没有伤到内脏。”
楚潇潇将这些一一指给箫苒苒看,让她详细记录。
“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一道长越四寸的砍伤,愈合时间约在六年以上。这一刀很深,几乎砍到骨头,应该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她翻来覆去地检查,每一道伤疤都在讲述一个故事,每一次愈合都在记录一段难以忘记的经历。
“这些伤,刀刀致命,却刀刀避开了要害。”她抬起头,看着李宪,“不是一般江湖厮杀能留下的,是战场上,而且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李宪沉吟道:“千牛卫虽然护卫宫禁,但也有不少人上过战场。”
“千牛卫中上过战场的不在少数,但能在身上留下这么多致命伤还不死的人,凤毛麟角,这种人在军中,至少是校尉以上的职位。”
这边依旧说着,另一边死者的双手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厚得像一层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