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2章 议事、推诿(1 / 2)
酒过三巡,百味散尽,京中前来的一众官员神色渐渐舒展,与建州本地官吏谈笑风生,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天子近臣亲临地方,建州一众官员自是殷勤周到,宴席极尽周全,只求留下好的印象。
席间旁人谈及养济院一众女官,众人神色平和,并无京中常见的鄙夷轻贱、冷眼嫌弃,说不清是碍于钦差,还是温寺卿在场的缘故。
然而,这般风气,已是远胜温以缇一路行经的诸多城池。那些地方官吏当面尚且收敛,背地里屡屡轻视诟病养济院。
满堂笑语和睦,宾主相谈甚欢。温以缇静静听着众人闲谈建州近况,心中已然理清此地时局。
建州本就地处北境边陲,偏生去年冬日又遭了难遇的特大倒春雪灾。
本该回暖融雪、备耕播种的时节,却连降三月暴雪,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山遍野,冻裂了河堤,压垮了屋舍,更将地里刚冒芽的青苗,田亩绝收,牧畜死伤无数。
屋漏偏逢连夜雨,境内雪灾未平,边境烽烟又起。北境之外部族侵扰不断,小规模摩擦接连频发,守军疲于防备,因此到了时至今日,才渐渐得以缓解。
朝廷上下皆十分担忧,斟酌再三,才特意将建州为重点巡查之地。
席间一众建州官吏纷纷借着酒意大吐苦水,争相诉苦卖惨,句句都在诉说地方艰难。
只说建州看似安稳、门面光鲜,实则州库早已捉襟见肘、仓廪空虚,粮草钱粮尽数耗在雪灾赈济与边境防务之上,如今已然快要弹尽粮绝,支撑难以为继。
众人句句恳切,再三恳请京中一行人回京之后,务必好好美言几句,上奏朝廷多发钱粮、早日降下恩赏援助,方能解救建州眼下燃眉之急。
京中官员碍于场面,只得连声颔首、一一应下。
可人心难测,等到一行人返回京城,究竟会如何上奏、如何禀报实情,无人能够说得准,谁也心知肚明。
一旁默然静坐的温以缇忽然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此地毗邻北境,向来军户居多,军民一体屯田耕种,自给自足。如今倒春寒早已过去许久,朝廷依然排除两波粮草,灾情理应渐渐缓和才是,不知境内田地收成、耕种境况究竟如何?”
话音落下,席间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滔滔不绝诉苦的一众官员骤然噤声,无人轻易答话,神色皆是隐晦复杂,面露迟疑。
片刻之后,还是周知州回话,“虽说寒潮冻伤青苗,田亩减产不少,多地收成不及往年半数,但好在军户屯田根基稳固,百姓有序补种垦耕,并未出现大片荒芜绝收之地,勉强还能维系民生。”
温以缇静静听完,轻轻颔首。
这般境况,倒也算不上太过糟糕。
温以缇怎会看不懂这些地方的弯弯绕绕?
他们一味哭穷卖惨,只喊着仓廪空虚、度日维艰,却不提具体钱粮亏空数额、灾后修缮明细,不过是想把建州的困顿全往虚处说,博京中同情,求朝廷拨银救济,至于银钱下来如何分派、是否用在实处,那都是后话。
可她温以缇心里明镜似的。
此番倒春寒雪灾,发生在暮春入夏之前,按朝廷规制,灾情初发时便已遣官下来督办赈济、修缮屋舍、补种田地,如今时隔数月,该修的河堤房舍、该补的耕牛种子,早该处置妥当。
眼下真正无人过问,唯有城中养济院。
这些官员若是只顾着给自己推脱罪责、讨要好处,任由他们这般含糊其辞,只卖惨不报实账,随行的户部、工部官员查无实据,看不出地方真正的疏漏缺口,只当建州不过是钱粮短少,回头吃喝玩乐一番便回京复命,届时所有亏空、所有未尽的巡查之责,最后定会一股脑推到养济院头上,来背尽黑锅。
她本不想在宴席上戳破情面,可事到如今,由不得她不出声追问。
然而自然是点到为止,温以缇这一次也没有完全不留情面。
一直静立在旁的纪院使,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温大人,养济院如今收留的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残障无依者与幼童,总计二百二十七人。其中能做些轻活、尚有自理之力的,不过九十九人;余下是年迈孱弱、身有残疾、或是懵懂稚童,全靠院中照料度日。”
“养济院名下有官田五顷,另有临街铺面六间,靠着官田耕种、铺面收租,勉强能贴补一部分用度,让有自理能力的做些缝补、浆洗、晒粮的轻活,换些口粮贴补院内。其中孩童共计四十七人,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日夜都需专人看护照料,耗费心力最多。”
“至于现存物资,院中存粮仅余不到三百石,粗布、药材、炭火等杂物更是寥寥,按眼下人头消耗,满打满算,也只能支撑两个多月。”
温以缇静静听完,目光先淡淡扫过身侧的四花与曹慧心,二人心领神会,随即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养济院曹副院使。
只见对方嘴唇微动,显然是还有话要讲,可不等她开口,一旁的纪院使当即不动声色地往前侧了侧身子,恰好挡住了温以缇投向的视线。
温以缇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语气平和地再度开口追问:“纪院使方才说,养济院靠官田、租金勉强自给,那除去日常一应开销,院中收支可有富余?”
“除此之外,养济院内除了现有的居所屋舍,可另建了屋舍,用来给那些虽需救济、但尚有几分谋生之力的百姓廉租暂住,以租代养,缓解院内压力?”
话音落下,纪院使的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纪院使闻言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温大人明鉴,建州养济院本就设立未久,诸事尚且草创,灾后又忙着安置老弱、筹措口粮,实在分身乏术,来不及增建廉租救济屋舍。”
温以缇淡淡颔首,转而目光平和地看向主位旁的周知州,“周知州,我一行人自京中至此,沿途所经地方,即便各有苦衷也都在救济屋舍上着力,即便未全然建成,也早已动工筹划。
一路看下来,唯独建州,对此事毫无动静。不建州内,可还有公地、闲房能拨给养济院应急使用?”
周知州神色认真了些,想了想后说道:“温大人说得是,此事……委实是下官疏忽了。近来建州局势不宁,灾后收尾、边境守备、流民安置诸事堆在一起,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一时竟顾不上这一节,是下官考量不周。”
忙?若是真的忙到分身乏术、焦头烂额,眼前这帮人又怎会有闲情逸致,摆起这般宴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所谓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不过是搪塞推脱的借口罢了。
方才还一味哭穷卖惨,如今便有人按捺不住,仗着酒意开口打圆场,话里话外有些不满。
“温寺卿久居京中,自是不清楚咱们边地的难处!建州本就地瘠民贫,物产微薄,一场雪灾下来,库府掏空,能把眼前的流民稳住、边境守住,已然是拼尽全力,哪还有多余的钱粮拨去建救济廉租屋?”
旁边另一位官员也跟着沉声附和,脸上带着几分不耐:“温大人有所不知,近来边境部族频频滋扰,哨探日夜不停,咱们既要整顿防务、调拨粮草,又要安抚灾后乱民,州衙上下连轴转,别说征调人力物料建房了,就连阖府官吏,都是连宿好几日不得歇息,实在是抽不出空闲啊!”
更有一位主事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指责,慢悠悠开口:“京中法度固然是好,可也要因地制宜才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边地,比不得京畿富庶州县,有钱有粮有闲力去做慈恤善事。
眼下连军粮、赈粮都堪堪凑齐,实在没余力顾及养济院增屋之事。温大人一路行来只看表面,未曾深入了解地方实情,这般定论,未免太过苛责咱们地方了。”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倒苦水、推责任,明里暗里都在指责温以缇不谙边地艰难,仅凭眼见就妄下判断。
温以缇神色渐渐郑重,却也留足分寸,不曾当众给众人难堪。若真闹僵,日后建州养济院的事务反倒更难推行。
她只语气平和开口:“诸位有所不知,养济院用度自有章法。院中除自身官田、铺面营收自给自足外,仅有部分官田、铺租与县衙对半分收,其余所需钱粮拨款,皆由京中养济寺直接调配。便是这廉租救济屋舍,营建钱款也由京中统一调拨,不占用地方财政。”
一席话落,席间方才还满腹怨言的几位官员顿时面面相觑,神色讪讪。
想着方才句句喊着无钱无力的模样,脸上顿时染上几分窘迫与不好意思。
周知州连忙上前打圆场,“是下官未将规制交代清楚,明日下官便召集僚属,即刻商议划拨公地闲房,正巧温寺卿在此坐镇,咱们一并将此事抓紧推进,绝不再拖延。”
温以缇见他应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温声解释,消弭众人芥蒂:“我并非有意席间发难,只是廉租救济房事关重大。眼下养济院容量本就有限,仅能收容无依老弱幼童,若是再遇灾劫、民屋塌毁,这些百姓便再无容身之处。
况且尽早建起救济房,便可将尚有自理能力的灾民分房安置、登记入籍,不必全挤在养济院中由朝廷终身供养。
养济院的初衷,是扶危济困、渡人一时,而非包揽一生一世,这其中的界限,咱们理当分清。如此既解百姓危难,也能为朝廷节省冗费,于公于私,都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