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败而不崩(1 / 2)
大乾败了。
葫芦川河谷里,风雪卷着血腥味呼啸而过。满地残肢断臂被新雪半掩,殷红的血水顺着沟壑往低处流,将整片雪原染成一幅刺眼的修罗画卷。
大宗师交手后残留的焦糊味,仍旧在空气中没有散尽。
但韩武还没有崩。
“结阵!”
“盾在外,弩在内!”
“交替掩护,后撤!”
韩武粗糙的大手抹过脸上的血水。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眉骨斜斩到颧侧,鲜血顺着下颌一滴滴砸在甲叶上。
他的破阵大枪红缨已断,枪杆也被罡气震出裂纹。
可他的声音依旧沉冷。
也正是这道声音,把已经被打到绝境边缘的大乾中央军,硬生生从崩溃边上拉了回来。
没有乱跑。
没有哭喊。
那三千亲军精锐咬着牙,在风雪中迅速变阵。
最外围的重甲步卒将残破塔盾重重砸进雪地里,盾面上满是刀痕和血浆。长枪从盾缝中探出,密密麻麻,如同一片带血的铁林。
内圈弓弩手踩着烧焦的辎重车残骸,对着逼近的唐军疯狂放箭。
“左翼退五十步,靠断崖立阵!”
“右翼顶住!”
“本将未退之前,谁敢先乱,斩!”
韩武提着残枪,亲自立在阵后。
他败了。
但只要他还站在那里,大乾中央军最后一口气,就没有断。
“杀!”
程咬金瞪着一双铜铃似的大眼,浑身浴血,双手轮起门板大小的宣花巨斧,带着重甲步卒狠狠撞了上去。
“咔嚓!”
一面大乾塔盾连同盾后的士卒,被他一斧劈成两半。
血肉和碎木同时炸开。
可还没等程咬金踏进去,左右两侧立刻又补上三面盾牌,五六杆长枪毒蛇般刺向他的胸腹、咽喉和膝弯。
程咬金怒吼一声,斧背横扫,将两杆长枪砸断,却也被逼得脚步一顿。
“娘的!”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更凶。
“这老东西,都败成这样了,还能把阵补上!”
大乾军队就像一台生锈却仍旧咬人的绞肉机,一边吞下靠近的唐军,一边在韩武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向后碾动。
他们将沿途烧毁一半的辎重车全部推倒在狭口,砸碎油坛,点燃火油。
轰!
火墙在风雪中冲天而起。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硬生生截断了白袍铁骑继续冲锋的路线。
薛仁贵纵马停在火线之前,方天画戟斜垂,冷峻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火墙之后仍在交替掩护后撤的大乾军队,眉峰微沉。
片刻后,薛仁贵调转马头,来到李道宗身前抱拳。
“主公,敌军阵型未散,火油封路,狭口难展。若强行冲阵,白袍铁骑伤亡会很大。”
程咬金扛着滴血的宣花斧大步赶来,胸膛剧烈起伏。
“主公!就差一口气了!”
“韩武那老小子已经伤成这样,给俺老程一队重甲,俺从火墙边上砸进去,定能再咬他一块肉下来!”
李道宗端坐战马上。
暗金龙鳞重甲上沾着点点血迹,天子剑仍在他手中,剑锋上的血被风雪冻出一层薄红。
他没有立刻说话。
漆黑深邃的眼眸穿过火墙,落在韩武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那个高大魁梧的身躯满身伤痕,却仍旧像一座铁塔,撑着大乾残军一点点退向第二关。
片刻后,李道宗缓缓抬手。
程咬金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传令。”
李道宗声音不高,却冷得压过风雪。
“白袍骑止于火线,弓弩压住谷口。”
“斥候缀后十里,只盯,不战。”
“救治伤卒,收拢俘虏,清点辎重。”
“韩武可以退,但葫芦川里的粮、马、甲,一件都不能让他带走。”
周围将领神色一凛,立刻领命。
程咬金张了张嘴,还是不甘心。
“主公,就这么放他走?”
李道宗看了他一眼。
“不是放他走。”
“是不用大唐将士的命,去填他早就选好的死路。”
他抬眸,看向火墙后方一重接一重的狭口。
“韩武把辎重烧成路障,退路全选在骑兵无法展开的地方。这个时候强吃他,赢也要拿人命去换。”
“本王要的是关中,不是一具韩武的尸体。”
程咬金沉默下来。
李道宗又看向李靖。
“这个人,值得尊重。”
李靖一袭青色将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仍未散乱的大乾军阵,眼底也浮起一抹认真。
“主公所言极是。”
“退路被断,中计被围,主将负伤,仍能带残部撕开生路。韩武不愧是大乾第一名将。”
说到这里,李靖的目光微微一冷。
“也正因为如此,他活着,才会是我们进入关中最大的麻烦。”
程咬金低头看了眼自己斧刃上的碎肉和血沫,难得没有再嚷嚷。
他粗着嗓子骂了一句。
“硬得硌牙。”
风雪渐渐小了。
葫芦川河谷的喊杀声,终于一点点落了下去。
唐军没有再强行追击,而是迅速控制战场。
弓弩手压住谷口,防止大乾残军回头反扑。骑兵散向两翼,封锁可能逃散的小路。军医和辅兵冲进血雪之中,将还活着的唐军伤卒一个个抬出来。
没过多久,徐茂公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来到中军大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