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苏晚(1 / 2)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靠在车门上,攥紧了那块冰凉的金属,指甲陷进掌心。
“小默,是你吗?”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是我。”陈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隔着几千公里缠在一起。
然后哭声传来。压抑的、破碎的、攒了二十八年终于决堤的哭声。苏晚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强、隐忍、“为你好”,全碎了。
“小默……小默……妈妈好想你……妈妈每天都在想你……”
陈默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擦,就那么泪流满面地站在机场停车场。有人走过,有人侧目,有人认出他掏出手机想拍,但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听到那个声音,只想确认她还活着,只想告诉她,他来了。
“妈,别哭。我来了,接你回家。”
“好……好……妈妈等你……妈妈一直等你……”
挂了电话,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布加迪的引擎在停车场里炸开。他顾不上超速,顾不上罚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深圳,去那个叫“晚风”的养老院,去见那个等了他二十八年的女人。
车子刚驶出停车场,手机又震了。贺豪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高逸飞来深圳了。
陈默的手指猛地收紧。
高逸飞也来了。不是为了他陈默,是为了苏晚。他怕苏晚跟陈默见面,怕苏晚说出当年的真相,怕他精心编织了二十八年的谎言被戳破。所以他来了,要在陈默见到苏晚之前,先一步找到她,封住她的口。
陈默一脚油门踩到底,布加迪在高架上飞驰。他拨通贺豪的电话。
“贺豪,高逸飞现在在哪?”
“刚下飞机,往SZ市区走。坐的出租车,车牌发你了。他应该也是去‘晚风’养老院。”
“帮我拦住他。不管用什么办法,拖住他。半小时就够了。”
贺豪沉默了片刻:“陈默,你确定?高逸飞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逼急了,他可能……”
“他可能什么?杀了我妈?他不敢。他要是敢动她,二十年前就动了,不用等到今天。他怕,怕我妈说出真相,怕他的真面目暴露。所以他要去封口。我不能让他得逞。”
“行。我帮你拖住他。但你答应我一件事……见到苏晚之后,别冲动。她等了你二十八年,不是想看你跟高逸飞拼命。”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双手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夜色浓得像墨,高速上车流稀稀拉拉,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昏黄的光尾。时速表的指针在两百附近跳动,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SZ市区。
陈默减了速,跟着导航往城北开。夜色中的深圳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光,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荧光屏。但他没心思看,只想去那个地方……“晚风”养老院。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街道尽头,一扇铁门半掩着,门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晚风。
陈默把车停在门口,推门下车。夜风裹着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楼前种着一棵大槐树,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槐树下有一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开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相册,手指在相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五官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那是个漂亮女人,即使老了,头发白了,满脸皱纹,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陈默站在槐树下,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他怕一开口,这个梦就醒了。怕她一转头,发现他不是她等的那个孩子。怕这一切,只是他太想见她而做的一场梦。
苏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目光从相册上移开,落在槐树下那个年轻人身上。
月光下,他穿着黑色大衣,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生怕碰碎了。
苏晚的手颤抖起来,相册从膝盖上滑落,摔在地上。翻开的页面上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江城大学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看着那个年轻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小……小默?”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去,在苏晚面前停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妈,我来了。”
苏晚伸出手,颤抖着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温暖。她抚摸着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幻觉,不是梦,是真的来了。
“小默……你长大了……妈妈终于见到你了……”
陈默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凉,但掌心很暖,像冬天里的热水袋。
“妈,我来接你回家。”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陈默的手背上,滚烫的。
“好……好……妈妈跟你回家……”
母子俩在月光下相拥而泣。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远处,养老院的小楼上,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风声,只有哭声,只有两颗等了二十八年终于贴近的心。
过了很久,苏晚从陈默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拉着他在长椅上坐下。她弯腰捡起那本相册,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小默,你看。这是你满月的时候,妈妈给你拍的。你那时候胖乎乎的,可爱极了。”
照片上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裹着红色襁褓,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陈默看着那个婴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是我?”
“是你。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苏晚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二十八年前那个婴儿的脸。
“小默,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把你丢在校门口,不该让你一个人长大。妈妈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了。妈妈怕你跟着我受苦,怕你活不下去。那时候妈妈什么都没有,没钱,没工作,没地方住。妈妈养不活你。”
陈默握住她的手:“妈,我不怪你。你当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看着陈默的脸。
“小默,你长得真像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很亮。”
陈默的手指微微一顿。
“妈,我爸他……他也来了。”
苏晚愣住了:“你说什么?”
“陈建国。他在江城。他等了你二十八年。他一直在找你。他以为你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不知道,你一直在等他。”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老陈……他还活着?”
“活着。他一直在等你。”
苏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想起二十八年前那个夜晚,江城大学门口,大雪纷飞。他把那枚银戒指塞在她手里,说“苏晚,等我回来”。她等了,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他没有回来。她以为他不要她了,以为他在美国有了新欢,以为他忘了她。
她不知道,他回来了。一直在找她,找了十五年,在她消失的地方当了十五年保安。他以为她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