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涌(2 / 2)
老人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你在这儿想也没用。你在这里,外面的事你管不了。你出去了,外面的事你也管不了。这事就不是一个人能扛起来的。”
云飞扬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老人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微光中像干裂的河床。“那我是来干什么的?”他问。
“养伤。”老人说。“把伤养好,回去。回去之后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想那么多。”
云飞扬低下头。他想起华北的血井,想起刑天劈下的斧头,想起魏景露着骨头的左臂,想起孙毅烂成泥的拳头。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急。”他说。
“我知道你急。”老人的声音很轻。“但你急也没用。你在这里急,也不能解决问题。你不急,它也不会有转机。这里的日子不值钱,急是最不划算的。”
云飞扬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台边。暗河的水声在耳边响着,不急不慢。穹顶的星图在缓缓转动,不快不慢。他在那个声音里坐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慢了下来,手也不抖了。
他重新沉进虚空。门缝已经是四指宽了。暗红色的光涌进来,光里的飘浮物密得像下大雪。它们撞在门框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又飘起来,继续撞。门框被撞出了细小的裂纹。他站在门后,看着那些碎片一遍一遍地撞。他没有再喊,也没有再去推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
碎片撞了很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撞着撞着,它们不再撞了。不是停下来了,是门缝又宽了。宽到它们不用再撞了。碎片开始飘进来,一片一片,像秋天的落叶,落在灵碑前的空地上,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是落着,叠着,越叠越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堆积。他不知道它们是谁,但他知道它们都是从外面来的。他把它们按温度分开,烫的堆在左边,凉的堆在右边,温的堆在中间。他不知道这样分对不对,但他总得做点什么。
他退出虚空的时候,手不抖了。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不疼了,不僵了,手指能握能伸。他对着黑暗轻轻挥了一拳,拳风不大,但很集中,像一根针扎出去。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破裂声——不是拳头碰到了什么,是他的拳风撕开了空气。
“身体好了?”老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好了。”
“灵魂呢?”
云飞扬想了一会儿。“还没有完全好。”
老人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不急。”
他喝完了又一次底层的灵泉水。水还是涩的,涩过之后回甘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他喝完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嘴里还有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石头的甜。是归墟的石头被泉水泡了千万年之后渗出来的那种甜。
老人走到他面前,把一块干饼递过来。
“差不多了。”老人说。“吃完这块饼,你该走了。”
云飞扬接过饼。“你不是说我完全恢复之前都回不去吗。”
“你等不到完全恢复的那一天。”老人把竹杖立在身前,双手拄着。“有些东西就是要带着走的。你带在身上,边走边理。别想着全放下了再走。”
云飞扬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咽了。饼还是脆的,没有味道。但他嚼着嚼着,觉得有一股很淡的甜味从饼渣里渗出来。不是因为饼里面加了糖,而是他自己变了。
“谢谢。”他说。
老人摆了摆手。“不用谢。你走了,我也清净了。”
云飞扬把玄泽法杖插在腰间,把短棍别在另一侧。他看了一眼穹顶的星图,看了一眼暗河的水面,看了一眼黑暗中老人佝偻的轮廓。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隧道走去。隧道很长,很黑,没有灯。但他记得路。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石壁上弹来弹去,像很多人在跟着他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外面要是没人了怎么办?”他没有回头。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慢。“那你就替他们活着。你不是最会替别人活着吗。”
云飞扬没有回答。他继续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