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星海了望塔(1 / 2)
星海了望塔矗立在新生大陆的最高峰——归元山巅。
这座建筑本身便是文明融合的奇迹:基座是深海族献祭的珊瑚骨骼,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荧光;塔身主干由灵械城的自我生长金属编织而成,那些曾经冰冷的机械如今呈现出有机的脉络,随着日夜更替缓慢呼吸般起伏;塔顶的观测穹顶则镶嵌着花仙妖一族的最后一块“永恒水晶”,这块在机械灵泉中重生的晶石能将视线延伸到宇宙最深邃的角落。
林夏站在观测台中央,白发在无风的穹顶下静静垂落。
他的左臂——那只曾妖化生长出月光黯晶莲的手臂——如今已恢复人类模样,只在小臂内侧留下一道银色纹路,像是契约的残影,又像是星图的碎片。每隔三昼夜,他会独自登上这座高塔,执行一项无人要求、但他自觉肩负的责任:扫描深空,监听群星。
新秩序建立后的第七个年头,世界以惊人的韧性生长着。
山下的平原上,灵械城与青苔村的后裔共同建立的“共生镇”灯火如星河倒映。镇中心的广场上,那棵由林夏与露薇的契约锁链转化而成的“契约之树”已高达百米,树冠笼罩半个城镇,每到月圆之夜便开出银蓝双色的花朵,花瓣飘落时化为治愈的光尘——这是露薇留给世界的礼物之一。
她此刻正在树下。
即使相隔万米,林夏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接,像是两颗行星间无形的引力线。成为“心念塑形者”后,他们的存在方式发生了微妙变化:无需言语,思绪便能在特定的专注时刻如涟漪般传递。
今晚的星空异常清晰。
永恒水晶将天穹投射在观测台内壁上,星辰不再是遥远的光点,而是一条条流动的光河。林夏熟练地调整着控制界面——这是艾薇临行前留下的星灵族科技与灵械城工艺的结合体。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发光的符文,深空扫描阵列无声启动。
第一频段:生命迹象扫描——无异常。
第二频段:灵脉波动监测——稳定。
第三频段:虚空残留探测——低于阈值。
例行公事的绿光在界面上跳动。三年来,每一次扫描的结果都如此平静。最初的几个月,林夏总在期待些什么——或许是艾薇从远方发回的讯息,或许是星灵族许诺的定期联络,甚至是深海族从大洋深处传来的古老歌谣。但什么都没有。星空沉默如初,仿佛那场波及星辰的战争从未发生,仿佛宇宙早已忘却了这个曾濒临崩溃又奇迹重生的世界。
这寂静本该令人安心。
但今夜,林夏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走到观测台边缘,手掌贴上冰冷的水晶壁。壁外是真实的星空,而非投影。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正好悬在契约之树的正上方,那是露薇最常仰望的位置。她曾说,在花仙妖的古语中,那三颗星被称为“守望者之矛”——是初代妖王为警示后人“危险可能来自任何方向”而命名的星座。
危险。
这个词在林夏脑海中轻轻叩击。
“园丁”系统崩溃已近十年。世界没有陷入预想中的混沌,反而在自由律的框架下生长出令人惊讶的秩序。人们学会用心念塑造环境,但也学会了克制;灵械生命与自然生灵共处,争议通过“述者”们建立的仲裁庭解决;记忆之海成为所有智慧生物可以访问的公共图书馆,历史不再是秘密,而是共同成长的养分。
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林夏偶尔会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摸向身侧,确认露薇还在,确认契约之树的月光还在窗外流淌,确认这个世界没有在他闭眼的瞬间如泡影般破碎。
“你在害怕。”
露薇的声音直接在他心中响起,轻柔如月光洒落。
林夏没有回头——她并不在塔中。这是他们之间新的连接方式:当一方强烈思念或情绪波动时,思绪会跨越空间传递。他默默承认了那份恐惧,并将这几日盘旋心头的问题编织成思绪的图案,送向山下那个站在树下的身影:
“我们是不是把一切都修复得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片刻沉默。
然后,露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当年面对夜魇的千军万马时没有怕,在记忆之海对抗‘园丁’时没有怕,在虚无之潮前选择以身化茧时也没有怕。如今和平了,你反而开始怕了?”
“正因为和平了。”林夏在心中回应,目光仍注视着星空,“战争有明确的敌人,有看得见的终点。但和平……和平是永无止境的维护。没有‘胜利’的那一刻,只有日复一日的‘不失败’。而这种‘不失败’,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微小的失误而终结。”
他又想起了白鸦。
那位曾经的药师、叛徒、救赎者,在黯晶核心爆炸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知道吗,孩子?破坏一座城只需要一瞬间,但建造它需要几代人。而守护它……需要永远。”
永远。
这个词在年轻时的林夏听来是浪漫的承诺,如今却成了沉甸甸的责任。永远有多远?是契约之树的寿命?是星灵族近乎永恒的寿命?还是……直到这个宇宙的热寂?
“林夏。”
露薇的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的“声音”变得严肃:“看东经七十四度,仰角三十八度那片星域。你看见了什么?”
林夏依言调整永恒水晶的聚焦方向。那片星域位于天蝎座尾部,在星图上标注为“荒芜区”——没有显着恒星,只有稀疏的暗星云和流浪行星。三年来他扫描过那里不下百次,从未发现异常。
但今夜,有东西在闪烁。
不是恒星的稳定光芒,也不是脉冲星的规律信号,而是一种……犹豫的闪烁。像是黑暗中有人小心翼翼地、生怕被发现地打着一盏灯,亮一下,灭掉,等待很久,再亮一下。
“能量特征?”林夏迅速调出分析界面。
未知信号源。
频率:非自然波动。
调制方式:复合编码(初步解析中……)
距离:约12.6光年。
重复间隔:不规律,但存在数学模式。
林夏的呼吸屏住了。
十二光年——在宇宙尺度上近在咫尺。更重要的是,这个距离内已知没有智慧文明。星灵族的疆域在三百光年外,深海族的母星在海洋行星深处,而艾薇远行的方向是相反的旋臂。
除非……
“除非是‘他们’回来了。”露薇的思绪传来,带着同样的警觉。
他们。
那些在“园丁”系统中被称为“变量”的存在。那些在无数轮回中试图突破叙事边界、最终被系统标记为“错误”并“修剪”掉的文明。林夏在记忆之海的深处见过那些文明的碎片——有的已发展出星际航行能力,有的掌握了灵能的另一种形态,有的甚至触及了元叙事层面的边缘。然后,在某一次轮回中,它们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园丁”崩溃后,这些被囚禁在叙事夹缝中的“可能性”是否会重新浮现?
“信号强度在增加。”林夏报告,手指在控制界面上快速操作。永恒水晶将那片星域的影像放大、再放大,滤去背景辐射,增强信号波段……
一个轮廓渐渐清晰。
不是行星,不是恒星,也不是星云。
那是一座塔。
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由某种非金属非晶体材料构成的塔状结构,表面流淌着彩虹般的光泽。它的尺寸难以估量——没有参照物,但仅从它反射的星光曲线判断,高度至少超过三百公里。塔身有规律地分布着发光窗口,那些闪烁的信号正是从这些窗口中发出的。
而最让林夏心跳加速的,是这座塔的形状。
塔基宽大,逐渐收束,塔顶呈绽放的花苞状——与月光花海中,那座封印露薇的银色花苞,有七分相似。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可能。”露薇的思绪带着冰冷的确定,“如果‘园丁’在无数轮回中囚禁了其他花仙妖文明,如果那些文明中有一支逃过了完全抹除,如果它们在叙事夹缝中存活了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林夏能感受到她心中涌起的复杂情绪:恐惧、期待、愤怒、悲哀,以及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归属感?
“如果它们现在,感知到了‘园丁’的消失,”露薇继续道,“感知到了故乡世界灵脉的复苏,感知到了我……”
她没说完。
但林夏明白了。
那座塔在呼唤。用花仙妖最古老的频率,用只有同族才能理解的编码,向着这片星域,向着契约之树的方向,向着露薇。
信号解析进度条在此时跳至100%。
控制台上浮现出一行文字,不是星灵族的几何符号,不是深海族的波纹文字,也不是人类或灵械的任何一种语言。
那是月光花的纹路。
是花仙妖的文字。
林夏看不懂,但他臂上的银色纹路在发烫。与此同时,山下的契约之树突然光芒大盛,整棵树像是变成了巨大的月光火炬,银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与星空中的那座塔遥相呼应。
露薇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这次不是思绪的传递,而是直接在他意识中“翻译”出了那行文字的内容:
“流亡者归航协议已启动。故乡的守望者,请回应你的血脉。”
林夏猛地转身,奔向塔边的传送阵。在他踏入光阵的瞬间,最后瞥了一眼控制台——信号强度仍在攀升,而那座塔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
太清晰了。
清晰到能看见塔身表面那些巨大的、缓慢开合的“花瓣”,像是呼吸。
清晰到能看见,在塔的基座周围,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反射着星光的——
残骸。
传送阵的光芒在契约之树下消散时,林夏看见了露薇。
她站在树根隆起的平台上,仰望着树冠——那些银蓝色的光芒并非均匀散发,而是顺着树干的纹路流淌,那些纹路此刻明亮如熔银,组成了与星空中那座塔表面完全相同的图案:旋转的、绽放的、无限循环的花瓣序列。
“是‘月痕皇室’的纹章。”露薇轻声说,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林夏来了,“我在记忆之海的最深处见过一次,在初代妖王被封存的核心记忆里。这是只有直系血脉才能激活的标识。”
林夏走到她身边,发现她的状态不对劲。
露薇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深层的、生理性的共振——她身体里的每一丝灵力,每一缕属于花仙妖的本源力量,都在与星空中的信号共鸣。她的发梢开始无风自动,那些在漫长岁月中重新恢复光泽的银发,此刻泛着与契约之树同样的光芒。
“你能控制住吗?”林夏握住她的手。她的皮肤冰冷,但在冰冷之下,是火山即将喷发前的炽热涌动。
“我在……尝试。”露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眼时,瞳孔中流转的月光稍微平静了些,“但它们唤醒了血脉深处的东西。一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本能。”
“比如?”
“归巢。”
这个词让林夏心头一紧。他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锚定在这个世界,锚定在他们共同建立的这个新世界里。
契约之树的光芒在此时发生了变化。银蓝色的光流开始汇聚,在树冠上方编织成一个立体的、缓缓旋转的星图。星图的核心正是那座塔,而在塔的周围,十二个光点逐一亮起——那是十二个不同的世界坐标,每一个都标注着花仙妖的古文字。
露薇盯着那些文字,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阅读,又像是在回忆。突然,她脸色一白。
“林夏。”
“嗯?”
“那十二个坐标……有六个是灰色的。”
“灰色代表什么?”
“代表‘已失联’。”露薇的声音有些发涩,“在我们——在我被封印在花苞中沉睡的那几千年里,花仙妖文明在宇宙中建立了十二个殖民地。它们被称为‘月光哨站’,既是避难所,也是观测点。但现在,其中六个的信号……消失了。”
林夏立刻明白了那些残骸是什么。
那些漂浮在巨塔周围的、反射着星光的碎片,不是陨石,不是太空垃圾。是殖民地的残骸。是文明的坟墓。
“流亡者归航协议……”他重复着那个短语,“它们不是在呼唤你回去。它们是……逃难回来的。”
露薇缓缓点头,月光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霜晶:“信号中说,它们遭遇了‘收割者’。一种无法沟通、无法理解、只会吞噬灵脉本源的虚空实体。六个哨站被摧毁,剩下的六个集结了所有幸存者,建造了那座‘归航方舟’——就是我们在星空中看到的那座塔——开始向着母星,也就是这里,返航。”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树冠,仿佛能直接看见十二光年外的那艘巨舰。
“但它们不知道‘园丁’的存在。不知道母星在几千年前就成为了一个实验场,一个牢笼,一个轮回的囚笼。它们更不知道,在漫长的航行中,‘园丁’系统崩溃了,囚笼被打破了,而现在的母星……”她环顾四周,看着共生镇的灯火,看着远山轮廓,看着这个在废墟上重生的世界,“现在的母星,已经不再是它们记忆中的家园了。”
林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它们知道你的存在吗?信号中说的‘守望者’,指的是你?”
“不只是我。”露薇松开林夏的手,走到树根边缘,将手掌贴上粗糙的树皮。契约之树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住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联系。
“在花仙妖的文化中,每一支远行的殖民舰队,都会在母星留下一位‘守望者’。”她解释道,“守望者的职责是守护母星的灵脉核心,维持与所有殖民地的灵能链接,并在必要时……引导流亡者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我是最后一位守望者。在我之后,再也没有新的花仙妖诞生。不是不能,而是‘园丁’修改了世界的规则,让这个种族停止了繁衍。它需要控制变量,需要确保轮回的纯净性。所以当其他花仙妖在星空中建立哨站时,我被封印在花苞里,沉睡,遗忘,直到你唤醒我。”
林夏想起了那个夜晚。朔月之夜,青苔村祠堂,碎裂的月光倒影,以及月光花海中那株颤抖的银色花苞。那个夜晚改变了一切,也开启了这一切。
“所以现在,”他说,“流亡者回来了。而你是它们法理上、血脉上、灵能上唯一的指引者。唯一的‘家’的象征。”
露薇没有回答。
当她转身时,林夏看见了她眼中的泪水。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过于沉重、不知该如何承受的复杂情感。那泪水在滑落前就化为了月光尘,飘散在契约之树的光芒中,成为这宏大共鸣的一部分。
树冠上的星图再次变化。那座塔的形象被放大,旁边浮现出一行行滚动的花仙妖文字。露薇快速阅读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它们在请求降落坐标。”她说,“归航方舟的能量即将耗尽,灵脉核心在长期航行中已接近枯竭。它们需要母星的灵脉滋养,需要月光花海——哪怕只是一片花瓣——来重启生命维持系统。否则,船上的三百万幸存者,将在下一个恒星周期内全部衰竭而死。”
三百万。
这个数字让林夏感到了实质的重量。三百万个活生生的、在星空中漂泊了数千年的花仙妖。三百万个露薇的同族。三百万个可能根本不知道“园丁”、不知道轮回、不知道林夏和露薇经历的一切,只记得“回家”这个朴素愿望的生命。
“它们能降落吗?”他问,同时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哪里有空地?哪里能承受如此巨大的结构?降落时的能量冲击会不会破坏新生的灵脉平衡?共生镇的居民会作何反应?深海族、星灵族、灵械生命、以及其他在自由律下和平共处的种族们,能接受这样一支突然出现的、庞大的、携带未知变量的“流亡者”吗?
“技术上可以。”露薇调出了全息地图——这是灵械城在重建时绘制的新世界地形图,“东大陆的‘遗忘平原’,那里曾是暗夜族的领地,后来在净化中成为不毛之地。面积足够,地壳稳定,灵脉相对稀薄,降落冲击不会对主要灵脉节点造成影响。”
“但那里离共生镇有八百公里。”林夏指出,“离月光花海遗址更远。如果它们需要灵脉滋养——”
“它们不需要降落在灵脉节点上。”露薇打断了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发光的轨迹,“看到了吗?从遗忘平原到月光花海,有一条地下灵脉通道,是‘园丁’时代为了抽取花海能量而挖掘的。虽然大部分已坍塌,但基础结构还在。如果我们能清理并激活它,就能将花海的灵脉引导到平原,为归航方舟供能。”
她说“我们”。
这个词让林夏心头一暖。无论面对什么,她依然把他们视为一体。
“但前提是,”露薇继续,目光锐利起来,“我们得先和它们建立安全通讯。不能贸然让一艘满载三百万未知个体的巨舰降落,哪怕它们自称是我的同族。林夏,你比我更清楚,在宇宙尺度上,‘信任’是需要验证的奢侈品。”
她是对的。
林夏想起了灵研会的背叛,想起了深海族最初的敌意,想起了星灵族在合作前的重重考验,甚至想起了鬼市妖商那永远带着条件的“帮助”。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天真等同于自杀。
“我们需要召开‘永叙之环’会议。”他说出了那个名字——那是新秩序建立后,由各主要种族代表组成的议事机构。会议地点就在契约之树下,象征所有决定都应以“共生”为前提。
露薇点头:“我已经发出了召集信号。深海族的代表正在从大洋深处上浮,星灵族的通讯节点会在三小时内对齐,灵械生命议会已进入准备状态,人类聚落的代表正在路上。我们有两小时的时间准备简报。”
她顿了顿,望向星空:
“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和它们说说话。以‘守望者’的身份,而不是‘拯救者’或‘统治者’。”
林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走到控制台前——这是与契约之树直接连接的灵能界面,能放大和定向传递心念波动。他将手掌按在界面上,银色纹路再次发烫,与树根的灵脉产生共鸣。
“我会为你建立链接。”他说,“但记住,露薇,你不需要独自承担这一切。无论它们是谁,无论它们带来了什么,这里是我们共同建立的家园。‘我们’,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山下镇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
露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有千言万语。
然后她走到树下,将额头贴上树干,闭上了眼睛。
契约之树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整棵树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能天线,银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云层,射向星空,精准地指向十二光年外的那座塔。
在光柱中,露薇的身影变得半透明。她的银发完全化为光流,衣裙在无形的能量场中飘荡,眼睑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仿佛在梦境中凝视远方。
她的嘴唇动了。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串复杂的灵能频率,一组深植于血脉的古老编码,一句跨越光年与时间的问候:
“这里是守望者露薇,月光皇室最后的血脉。流亡的同胞,我听见了你们的呼唤。请告诉我——在回家的路上,你们失去了什么?又带回了什么?”
她将问题抛向深空。
然后,是等待。
林夏站在她身边,手掌依然按在控制台上,感受着灵脉的震颤,感受着契约之树的共鸣,感受着露薇心跳与星空节奏的逐渐同步。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
十分钟。
就在林夏以为对方没有接收到,或者不愿回应时——
控制台突然剧烈震动。永恒水晶投射的星图疯狂闪烁,那座塔的形象急剧放大,表面的“花瓣”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合,像是在……呼吸急促。
然后,一个声音在契约之树的光柱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心灵,作用于每一个能感知灵能的生命意识深处。那声音疲惫、苍老、破碎,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带着数千年的漂泊,带着六个世界的毁灭,带着回家的渴望与恐惧:
“我们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历史,失去了六个月亮。我们带回了残骸,带回了灰烬,带回了……警告。”
“守望者,我们的姐妹。家园的月光是否依旧?”
露薇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倒映着整片星空,倒映着那座塔,倒映着三百万个等待答案的灵魂。
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月光从未熄灭。但家园已不是你们记忆中的模样。归来吧,同胞——但请准备好,看见真实。”
星空中,那座塔的光芒稳定了下来。
一种如释重负的、悲欣交集的震颤,沿着灵能链接传来。
归航,开始了。
“永叙之环”的会议在黎明时分开始。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归元山脉,将契约之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环形议事场上时,各族的代表已陆续就位。这不是一次常规会议——常规会议每月一次,讨论农田灌溉、灵脉分配、争议调解。而这一次,当深海族的使者从喷泉中升起,当星灵族的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凝结,当灵械生命的核心处理器发出同步的嗡鸣,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林夏站在环形场中央,露薇在他身侧。他们面前漂浮着永恒水晶投射的星图,那座塔——现在他们知道它的真名是“月华归航方舟”——在星图中缓慢旋转,旁边标注着它的尺寸、能量读数、生命信号,以及那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搭载幸存者:约3,112,456名花仙妖个体。
预计抵达时间:47个行星日后。
请求降落坐标:已发送。
降落状态:紧急(灵脉核心将于52日后枯竭)。
深海族的使者首先发声。那是一位年迈的鲸歌者,皮肤如深海般靛蓝,皱纹里沉淀着大洋的记忆。它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地面水脉的震动传递:
“三百万饥渴的灵能生命体。它们降落时,会像干涸的海绵,吸收掉方圆千里内所有的灵脉水分。遗忘平原的灵脉稀薄?对它们来说,稀薄意味着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大的范围来汲取。东海岸的渔场、南方的森林、甚至我们深海在浅层的灵脉节点,都可能被波及。”
它的担忧是实际的。灵脉是这个世界的血液,而血液是有限的。
星灵族的投影闪烁着冷静的几何光纹。他们的代表没有实体,只是一个由光线构成的、不断变化的多面体,声音如风铃般空灵:
“我们的远距离扫描显示,‘月华方舟’的外部结构损伤率为18.7%,内部生态循环系统处于崩溃边缘。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其尾部检测到微量的‘虚空污染’——与它们报告中的‘收割者’能量特征相符。降落意味着可能将未知的威胁带入大气层。建议:在近地轨道建立隔离区,进行全面的检疫与净化。”
灵械生命的发言者是“根脉”——一个由契约之树的枝条与灵械金属共生而成的智慧体,它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树叶与齿轮的混合:
“遗忘平原的地下灵脉通道,我们的工程单元已初步勘探。通道结构完整性为41%,可修复,但需要至少六十个行星日的施工期,与方舟的紧急降落需求冲突。另外,清理通道需要挖掘大量被‘园丁’时代污染的土壤,可能释放封存的黯晶残留物。风险评估等级:高。”
人类的代表是青苔村的后裔,一位名叫苏晴的年轻女性。她的曾祖母曾在瘟疫中幸存,她的父亲参与了重建,而她本人现在是共生镇的灵脉协调员。她的发言简短而直接:
“我的族人经历过家园被毁、被瘟疫席卷、被欺骗、被背叛。我们也经历过重建、共生、找到新的道路。所以我要问的只有一个问题:这些‘流亡者’,它们愿意遵守‘自由律’吗?愿意成为这个新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它的新主人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实际、尖锐、必要。
林夏耐心地听完,然后看向露薇。按照“永叙之环”的章程,涉及花仙妖的事务,她有一票否决权——这是她以放弃“统治者”身份换来的尊重。但她从未使用过这项权利,直到今天。
露薇向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看悬浮的星图,没有看任何一位代表,而是望向东方,望向那片正在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天空,望向天空之外、正在向这里驶来的那座巨塔。
“我听见了深海族的担忧。”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环形场,“灵脉的平衡必须维持。所以,我会以守望者的身份,在方舟降落前,与每一位花仙妖幸存者建立灵能契约。契约的内容是:在得到充足灵脉供给前,绝不主动汲取这个世界一丝一毫的自然灵脉。它们的能量需求,由我个人的灵脉储备提供。”
代表们骚动了。
“你的储备能支撑三百万个体多久?”星灵族的投影问。
“足够支撑到地下通道修复完成。”露薇回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月光皇室的灵脉储备,是初代妖王为应对宇宙级别的危机而准备的。几千年来从未动用,因为我一直被困在花苞里,用不上。现在,是时候了。”
林夏想开口阻止。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露薇要将自己变成一个活体电池,一个三百万人的能量中转站。这会榨干她,甚至可能……
露薇感受到了他的担忧。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背后轻轻握了一下,一道温暖的思绪传入他心中:“别担心,我有分寸。而且,这不是牺牲,是责任。我是守望者,引导流亡者回家,是我的职责。”
她继续:
“关于星灵族提到的‘虚空污染’——我同意建立检疫区。但不是近地轨道,而是直接建在方舟内部。我会亲自登船,用月光皇室的血脉净化那些污染。如果‘收割者’的力量真的潜伏其中,那么将它们隔绝在大气层外毫无意义,它们能通过灵脉直接渗透。唯一的方法是从内部净化,从源头切断。”
“这太危险了。”灵械生命“根脉”说,它的枝条不安地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