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震动了朝野(2 / 2)
“你儿在少府任何职?”
“是铜库的库丁,看管铜料。我儿身子一向健朗,那日下值回家,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口吐鲜血,抽搐不止,不到一个时辰就……就没了……”老妇泣不成声,“我去官府报案,官府来看了,说是急症,让我赶紧埋了。我不肯,他们就说我胡搅蛮缠,把我赶了出来。将军,我儿定是被人害死的啊!”
“你如何确定是被害?”
“我儿临死前,一直说‘铜……铜……’,又说‘赵……赵大人……’。民妇不懂,但定是与我儿在少府的差事有关!”
王贲与蒙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惊疑。少府铜库,赵大人,暴毙……这不正与伪造令牌的线索吻合?
“你可有证据?”王贲问。
“证据没有,但我儿死后,少府来了两个人,说是抚恤,给了我十两金子,让我不要声张。我越想越不对,我儿只是个库丁,死了何来这么重的抚恤?”
王贲心中已有计较,对老妇道:“此事本将军知道了,你且回家,不要再声张。三日内,本将军必给你一个交代。”
“谢将军!谢将军!”老妇连连磕头。
马车继续前行。蒙毅低声道:“将军,此事蹊跷。陈大暴毙,少府重金封口,必是灭口。看来,伪造令牌之事,与少府铜库有关。”
“不止。”王贲摇头,“陈大临死说‘赵大人’,赵高已死,那这赵大人是谁?赵成?赵成掌宫门守卫,与少府铜库并无瓜葛。难道是赵方?可赵方只是少府丞,称不上‘大人’。除非……”
“除非朝中还有一位赵姓高官,位高权重,连少府都要听其号令。”蒙毅接口。
王贲点头。朝中赵姓高官不多,能号令少府的,更是屈指可数。会是谁?
“章邯在少府调查,可曾查过铜库?”
“应该查过。但若陈大被灭口,恐怕线索已断。”
“未必。”王贲眼中精光一闪,“陈大是库丁,看管铜料。那批蜀郡贡铜入库,他必知情。他死了,但铜料还在。铜料入库,必有记录。查记录,看那批贡铜入库后,经手之人还有谁,调往何处,用作何途。”
“我这就去办。”蒙毅道。
“且慢。”王贲叫住他,“此事隐秘,你亲自去,不要惊动少府任何人。尤其是少府令杜衡,他是李斯门生,若此事与他有关,牵扯更大。”
蒙毅心中一凛。少府令杜衡,九卿之一,掌皇室器物制造,位高权重。若他涉案,那朝中内奸的级别,就高得惊人了。
“另外,”王贲又道,“陈大之死,让章邯暗中调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对外只说老妇拦路喊冤,我例行询问,已安抚了事。”
“明白。”
回到蒙府,王贲疲惫不堪,伤口疼痛加剧。青娥端来汤药,他一口饮尽,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画面:赵高狰狞的脸,芈月绝望的眼,姜尚慈祥的笑,阿离含泪的告别,还有滔滔江水,巍巍咸阳……
不知不觉,竟昏睡过去。
梦中,他又回到了战场。金戈铁马,尸山血海。他挥舞长剑,冲锋陷阵,身旁战友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战袍。忽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胸口。他低头,见箭羽上刻着一个“赵”字。抬头,远处山岗上,一人负手而立,看不清面目,只觉那身影无比熟悉。
是谁?到底是谁?
“将军!将军!”青娥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王贲惊醒,浑身冷汗,伤口剧痛。
“将军,章邯大人求见,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章邯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将军,出事了。芈槐的囚车,在武关外百里处遇袭!”
“什么?”王贲猛地坐起,“李信呢?他不是派兵接应了吗?”
“李将军确实派了五百精兵接应,但押解队伍在过青龙峡时,遭遇滚石袭击,死伤惨重。刺客用火攻,引起山火,场面混乱。等李将军援军赶到时,囚车已被劫,芈槐不知所踪,押解官兵死伤过半,刺客也全部毙命,无一活口。”
王贲一拳捶在榻上,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好一个杀人灭口,劫囚毁尸!可查清刺客来历?”
“刺客所用兵刃,是楚地常见样式,但其中几人身上,搜出此物。”章邯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王贲。
那是一枚铜符,巴掌大小,上刻云纹,中间一个“秦”字。
王贲接过细看,脸色骤变:“这是……蓝田大营的兵符?”
“正是。”章邯沉声道,“蓝田大营的兵符,分三种:将军符,可调万人以上;校尉符,可调千人;队率符,可调百人。这枚是校尉符,持此符可调动蓝田大营千人队。”
蓝田大营,驻军十万,是拱卫咸阳的精锐。兵符在此,意味着刺客中,有蓝田大营的军官!或者说,蓝田大营中,有人与叛逆勾结!
“此事还有谁知?”王贲急问。
“只有末将与两名亲信。兵符已封存,等将军定夺。”
“做得好。”王贲握紧兵符,指节发白,“章邯,你即刻密查蓝田大营,凡校尉以上军官,近日动向,一一排查。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
章邯匆匆离去。王贲坐在榻上,手中兵符冰凉刺骨。蓝田大营,咸阳最后一道屏障。若连这里都被渗透,那咸阳,还安全吗?
“将军,该喝药了。”青娥又端来汤药。
王贲接过,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中苦涩。他忽然想起梦中那支刻着“赵”字的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赵……蓝田大营中,有哪位高级军官姓赵?
他猛地想起一人:蓝田大营副将,赵佗!
赵佗,原赵国宗室之后,赵亡后降秦,因骁勇善战,积功升至蓝田大营副将,掌三万兵马。此人平日低调,不结党,不营私,是朝中有名的孤臣。会是他吗?
但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一枚兵符,无法定罪。何况赵佗手握重兵,若贸然动他,恐激起兵变。
正思索间,蒙毅回来了,面色铁青。
“将军,少府铜库的记录,被毁了。”
“什么?”
“我潜入铜库,发现入库记录竹简,少了最近三个月的。守库吏说,三日前,少府令杜衡亲自来查过账,之后那批竹简就不见了。我问杜衡,他说是例行核查,已交还库吏。但库吏说并未收到。两方说辞不一,必有一方说谎。”
“杜衡现在何处?”
“在少府衙门。我已派人暗中监视。”
王贲起身,在房中踱步。少府记录被毁,铜料线索断了。芈槐被劫,人证没了。蓝田大营兵符出现,却无法指认。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却又都在关键时刻断裂。
对手很狡猾,行事狠辣,不留痕迹。这不是赵高能有的手段,赵高虽奸,却无这等魄力和谋略。这背后,定有一个更厉害的人物,在暗中操控一切。
“蒙大人,你即刻进宫,禀报陛下,芈槐被劫之事。记住,兵符之事,暂且保密,只说刺客来历不明,正在追查。”
“那少府之事?”
“也暂且压下。杜衡是李斯门生,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继续暗中监视,看他与何人接触。尤其是……与蓝田大营的往来。”
蒙毅会意:“将军怀疑杜衡与赵佗有勾结?”
“只是猜测,未有证据。但少府掌兵器制造,蓝田大营是军队,二者若有勾结,倒合情合理。”王贲顿了顿,“另外,你派人去查赵佗底细,尤其是他与赵高的关系。同是赵姓,又都身居高位,我不信毫无关联。”
蒙毅领命而去。王贲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咸阳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一片太平景象。可他知道,这太平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将军,夜深了,该歇息了。”青娥轻声道。
王贲摇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今夜,注定无眠。
咸阳宫深处,嬴正也未睡。他站在巨幅地图前,手指从北疆云中郡,滑到咸阳,又滑到楚地。匈奴犯边,朝中内奸,楚地流言,芈槐被劫……这一切,太巧合了。
“陛下,该歇了。”老内侍低声劝道。
嬴正摆手,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蓝田。
蓝田大营,咸阳门户。若这里出事,咸阳危矣。
“传朕密旨,让蒙恬分兵三万,秘密回师,驻于灞上,随时待命。”
“诺。”
老内侍退下。嬴正独坐殿中,烛火摇曳,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他十三岁即位,二十一岁亲政,平定嫪毐之乱,罢黜吕不韦,灭六国,一统天下,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一次,他感到一丝不安。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而收网的人,藏在暗处,看不清面目。
“不管你是谁,敢动朕的江山,朕必让你粉身碎骨。”嬴正低语,眼中寒光如刀。
同一轮明月下,咸阳城西一处僻静宅院中,两人对坐。
一人黑衣蒙面,声音沙哑:“事情办得如何?”
另一人青袍玉带,竟是少府令杜衡。此刻他面色惶恐,低声道:“都按您的吩咐办了。铜库记录已毁,陈大已灭口,芈槐也劫出来了。只是……王贲似乎有所察觉,今日他府上人来人往,章邯、蒙毅频繁出入,恐在调查。”
“无妨。”黑衣人冷笑,“让他们查。查到少府又如何?查到蓝田大营又如何?无凭无据,能奈我何?倒是你,沉住气,莫要自乱阵脚。”
“可是……”杜衡犹豫,“赵佗那边,可靠吗?他毕竟是赵人……”
“赵人又如何?赵亡了,他比谁都恨秦国。放心,他与我目标一致,都是要这大秦江山,换一片天。”黑衣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倒是你,杜衡,事成之后,少府令可满足不了你。三公九卿,任你挑选。”
杜衡眼中闪过贪婪,但随即担忧:“只是王贲不除,终是心腹大患。此人有勇有谋,深得嬴正信任,若不除之,恐坏大事。”
“王贲?”黑衣人轻笑,“他活不了多久了。我在他药中加了点东西,无色无味,日侵月蚀,百日之后,必死无疑。到时,太医只会说他伤重不治,谁能想到是中毒?”
杜衡大喜:“主上高明!”
“记住,接下来按计划行事。北疆那边,让匈奴再加大攻势,拖住蒙恬。楚地那边,散布流言,就说嬴正要尽迁楚人,让楚地自乱。咸阳这边,让赵佗准备好,待时机一到,里应外合,一举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