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都怪沈梟(1 / 2)
满殿死寂。
何季真那一声怒吼还在樑柱间迴荡,烛火摇曳,映得满殿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落在那位脸色铁青、浑身微微发颤的天子身上。
这一刻,满朝文武都在等。
等天子震怒,招侍卫入殿,將这位两朝老臣血溅当场。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李昭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但在这死寂的殿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哈……”
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是苦涩,是自嘲,是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无可奈何。
满殿的文武愣住了。
何季真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个大笑的天子,看著那张因大笑而扭曲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闪动的、不知是泪光还是火光的东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李昭止住笑声,望著何季真,那双眼睛只有一种卸下所有偽装后的疲惫。
“何老。”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石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
“你方才说的,朕都认。”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何季真的眉头猛地皱起。
李昭没有等他开口,继续道:“朕是好大喜功,朕是宠信小人,朕是懈怠政事,朕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的所有一切,都吸进肺里。
“朕是墮落了。”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是那样的平静。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昭抬手止住。
“可是何老。”李昭看著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光芒,“你知道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朕也不想这样啊!”
何季真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了。
李昭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殿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脚步,望著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宫闕,望著宫墙外那一片灰濛濛的民居。
“河西沈梟。”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殿內又是一静。
李昭转过身,望著满殿的文武,望著那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何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人。”
何季真的脸色变了。
李昭继续道:“二十年前,何老就曾为此子求情,如今此子却已经成为我大盛最大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朝廷的顏面,早就被他扇的不剩什么,想必满朝文武都亲眼见识过沈梟的囂张跋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何老,你告诉朕,朕能怎么办跟河西直接翻脸吗
朕拿什么翻脸沈梟手握百万精锐,铁骑所至,所向披靡,
朕要是举全国之力,擅起兵戈,你觉得现在的大盛会是什么光景”
何季真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昭替他回答了:“百姓流离,生灵涂炭,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
何老,你心疼那八万民夫,朕比你更心疼,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朕这些年来小心应对,处处隱忍,
那损失的可就不止这八万民夫了,大盛上下怕是早就流民遍地,成了沉江!”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百姓艰难,朕知道,赋税繁重,朕知道,民不聊生,朕也知道,
可何老,朕问你,若是与河西开战,那些百姓,还能活吗”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李昭看著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何老。”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你让朕怎么办”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李昭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何季真心上。
“你能帮朕拔掉这颗刺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可那雪落在何季真心上,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著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何季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他想说“能”,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
他一个修了四十年书的老儒,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去拔掉沈梟那根刺
他想说“臣愿死諫”,可死諫有用吗沈梟那种人,会在乎一个老儒的命吗
他想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殿內一片死寂。
满朝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李昭走到何季真面前,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那因激动而凌乱的衣襟。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儿子在为自己的父亲整理衣衫。
何季真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
李昭又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很轻,很暖,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朕也是无奈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独立支撑社稷江山,却无人能懂朕,如今……”
他顿了顿,望著何季真那双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
“如今何老也不懂朕了。”
何季真的身子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