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京城的暗流(2 / 2)
陈文强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事情。
京城那边来信说,有人在户部查陈家的税单。查税单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只是常规核查,没必要专门来信告知。既然来信了,就说明事情不简单。
更让他不安的是,年小刀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京城权贵圈子里有人在打听陈家跟怡亲王的关系,问得很细,连陈家哪一年开始跟王府做生意都要查。
有人在挖陈家的底。
这是陈文强最担心的事。
陈家的崛起确实太快了,快得不太正常。虽然每一笔生意都是实打实做出来的,但放在有心人眼里,这个速度本身就是罪过。
“东家,前面有人。”
护卫队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文强抬头看去,只见前方官道上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身旁跟着几个仆从模样的人。
荒郊野外,突然出现这么一行人,怎么看都不正常。
护卫队长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陈文强却摆了摆手,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人。
“周先生?”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语气中带着惊讶,“您怎么在这儿?”
周先生微微一笑,拱手道:“陈东家,王爷让我来看看前线的军需情况,正好遇上你们的车队,也算巧了。”
他说“正好”,但陈文强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正好”。
“周先生一路辛苦。”陈文强不动声色地引他往路旁走了几步,离开随从们的听力范围,“王爷有什么吩咐?”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着陈文强。风沙之中,这个年轻人晒黑了不少,脸庞线条变得更加硬朗,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王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功高不盖主,财多不压身。但若是功高财多还不知收敛,那就不是福,是祸了。”
陈文强心头一凛,抱拳道:“请先生明示。”
周先生叹了口气:“陈东家,你们陈家这些年的生意做得太大了。大到什么程度?大到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算你们的家底了。”
“我们陈家清清白白做生意,每一笔都经得起查。”陈文强沉声道。
“经不经得起查,不是你说了算的。”周先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查的人说了算。想查你,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你们陈家的底子,真的就那么清白吗?”
陈文强心中一沉。
他当然知道周先生在说什么。
陈乐天那个煤老板的灵魂,是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虽然这个秘密在陈家的核心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但一旦泄露出去,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
“多谢先生提点。”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请先生转告王爷,陈某知道该怎么做。”
周先生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王爷还说,西北这一仗打完了,接下来朝廷要休养生息。陈家的生意,也该收一收了。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仆从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风沙之中。
陈文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沙打在他脸上,有些疼。
凉州城,兵站大营。
天色将晚,残阳如血。陈文强将物资交割完毕,正准备带人返回,忽然被兵站的官员拦住了。
“陈东家,请留步。”那个官员穿着六品武官服,面色严肃,“军需处有几笔账目对不上,请您配合核查。”
陈文强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到那个武官身后站着几个兵丁,虽然佩刀未出鞘,但那架势明显是来者不善。
“请问大人,是哪几笔账目?”陈文强不卑不亢地问。
武官拿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贵号供应的煤炉,实际交付数量比合同少了五十具。还有特制木柄,质量抽检有两批不合格。此外,贵号报账的运费与实际运输里程不符,涉嫌虚报。”
每念一条,陈文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账目他在出发前反复核对过,不可能会出错。而且煤炉少交付五十具——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交付的时候兵站的人当着面清点过,数量完全对得上。
有人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大人,这些账目在下可以解释。”陈文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可否容在下查阅兵站的收货记录?”
“收货记录已经封存,待核查结束后才能查阅。”武官的态度很强硬,“陈东家,还请配合。您是怡亲王举荐的商人,我们也不想为难您。但军需是大事,出了纰漏,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番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怡亲王举荐”四个字被特意点出来,不是在给陈文强撑腰,而是在提醒他——你们陈家是靠怡亲王的关系才拿到军需订单的,现在出了事,怡亲王也保不住你们。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大人说的是,军需是大事,不能马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这是这批物资的全部原始单据,每一笔都有兵站经手人的签字画押,请大人核对。”
武官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那些单据上不仅有签字画押,还有日期、时辰、具体经手人的名字。每一条记录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本以为陈文强手里不会有这些东西。
“这些单据……”武官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不急。”陈文强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就住在城中的陈记商号,随时等候大人的核查结果。”
说完,他带着护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兵站大营的那一刻,陈文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账目问题、广州海关的异常、周先生的警告——这三件事同时发生,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布局,要动陈家。
而且这个人,恐怕不只是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那么简单。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凉州城的城门缓缓关闭。陈文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很沉。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军中的号角声,苍凉而悠长。
他忽然想起周先生说的那句话:“功高财多还不知收敛,那就不是福,是祸了。”
——祸,已经来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握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