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风雪夜行(2 / 2)
三年前在京城,李卫设宴款待西北军将,席间曾有一人起身敬酒,自称是年羹尧旧部,名叫韩豹。此人后来不知所踪,李卫私下提过一句:“韩豹此人,心术不正,迟早要出事。”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这不是普通的马匪劫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截杀。背后主使之人,根本不是冲着这批军需来的,而是冲着陈家来的。若商队在途中被劫,军需无法按时送达,陈家不仅要赔钱,更要背上“贻误军机”的罪名。届时言官弹劾、政敌攻讦,陈家苦心经营数年的根基,可能就此动摇。
而韩豹的出现,更让这件事蒙上一层阴谋的阴影。年羹尧虽已倒台数年,但其旧部遍布西北军中和绿营,若有人暗中串联,借陈家之事掀起风浪……
陈文强不敢再想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冲过去。
“烟雾罐!”他厉声喝道。
赵虎早已准备好,点燃引线,将陶罐奋力扔向崖顶。十几个陶罐同时在崖壁上炸开,浓烈的黄白色烟雾翻滚着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西北风将烟雾吹向崖顶,埋伏的匪徒被呛得涕泪横流,弯弓搭箭的手剧烈颤抖,根本无法瞄准。
车队趁着烟雾掩护,全速通过鹰嘴涧。滚石仍在落下,但准头大失,大多砸在车队后方,溅起的碎石打在车上噼啪作响。最后一辆大车冲出涧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中涧口驿道,将退路彻底封死。
若是再慢半盏茶……
陈文强额头渗出一层冷汗,瞬间被寒风吹成冰碴。
怀安驿是一座破败的驿站,年久失修,院墙塌了半边。但此时此地,这四面漏风的院落已是天赐的庇护所。
商队鱼贯而入,护院们迅速布防,在院墙缺口处架设拒马,在屋顶安排弓弩手。车夫们忙着卸车、喂马、生火做饭。喧嚣声在寒夜中传出很远,给这死寂的荒原添了几分生气。
陈文强没有休息,他站在院中一棵枯树下,借着火光查看地图。赵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东家,清点过了,人没伤着,货物损了七箱煤饼,三只煤炉摔坏了,问题不大。”赵虎将姜汤递过来,“对方伤了十几个,死了五六个,没追上来。”
陈文强接过姜汤,却没有喝:“韩豹的尸首找到了吗?”
赵虎摇头:“火场里翻了三遍,没有。属下问了几个活口,都说韩豹被亲信护着从南坡跑了,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陈文强喃喃重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是通往归化城的路。归化城里有年家旧部的联络点,前年李卫查过,没查干净。”
“东家的意思是,韩豹是冲咱们陈家来的?”
陈文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赵虎。信是怡亲王幕僚发来的急件,蜡封已被拆开,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朝中有变,保重为上”。
“这封信是三天前送到张家口的,”陈文强说,“发信人在信尾用了亲王的私印,这说明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有人要在西北军需上做文章,陈家只是切入点,真正目标是怡亲王。”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不懂朝堂博弈,但也知道怡亲王胤祥是雍正的左膀右臂,若有人要动亲王,那必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风暴。
“东家,那咱们还往前送吗?”
“送。”陈文强将信纸凑近火把,任其烧成灰烬,“不但要送,还要准时送到。只要这批军需按时抵达科布多,前线将士用上陈家的煤炉,任何人想泼脏水都得掂量掂量——前线几万双眼睛看着,谁敢说陈家的东西以次充好?”
他顿了顿,望向西北方向漆黑的夜空:“但接下来不能再走驿道了。韩豹能在这里设伏,前面说不定还有第二拨、第三拨。从明天开始,昼伏夜出,绕开所有驿站和集镇,走荒原。”
“荒原?”赵虎迟疑,“这个时节走荒原,万一遇上暴风雪……”
“那就赌一把。”陈文强的声音很平静,“赌老天爷站在陈家这边。”
与此同时,京城,陈府。
陈巧芸坐在琴房里,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庭院染成一片素白。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陈文强在张家口发出的最后一封家书。信的内容很短,无非是报平安、嘱托生意、问候长辈,但最后一句让陈巧芸反复看了三遍——“西北风大,出门多添衣。”
别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陈巧芸从小和陈文强一起长大,知道这个堂兄从不写无用的废话。“西北风大”四个字,是两人少年时约定的暗语,意思是“此行有险,但不必担心”。
不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
陈巧芸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落下,琴弦震颤,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那是《广陵散》的开篇,旋律中藏着金戈铁马,藏着十面埋伏,藏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琴音透过窗棂,飘向漫天飞雪的长夜。
门被轻轻推开,贴身丫鬟素心端着热茶进来,瞧见小姐在弹琴,便安静地立在一边。等一曲终了,才轻声禀报:“小姐,江南那边来人了,说是有位贵客想请您过府一叙。”
“哪位贵客?”
“来人没说,只递了这张帖子。”
素心将一张洒金笺递上。陈巧芸展开,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
“闻君琴艺冠绝天下,愿以一事相询,事关陈家生死。”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冷意,不像是寻常请帖。陈巧芸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回话,就说我明日登门拜访。”
她将帖子收进袖中,指尖在袖底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那张薄纸。帖子的纸张触感特殊,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贡纸,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能在雍正年间用上这种纸的人,满朝上下不超过十个。
而最近正盯着陈家的那一位,恰好就来自江南。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