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姬苏(2 / 2)
白裙的领口因她半跪的姿势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后颈的肌肤,在暮色里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
听见脚步声,少女回过头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脸。
五官生得很淡,眉眼弯弯似新月,鼻尖小巧,唇色是极浅的樱粉,像春日枝头刚绽的第一朵桃花。
可偏在那弯月似的眼尾,藏着一粒极小的朱砂色泪痣,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却让她整张脸在清纯之外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媚态天生,不知收敛,也不懂掩饰。
她看见吴怀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放下药碗,屈膝行礼。
白裙委地,裙摆在地上铺成一朵将开未开的白莲。
起身时,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指尖从耳后滑到肩头。
动作自然而然,却让人忍不住顺着那道指尖的轨迹,看一眼她的肩窝。
“见过表哥。”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粒泪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白狐尾巴尖上那一撮让人心痒的绒毛。
干净得像一汪春水,却又让人想伸手搅一搅,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吴怀信微微颔首。
对这个表妹,他向来没有太深的印象,只记得她从小就安静,安静到连旁人都曾感叹“这丫头怎么一点都不像姬家的种”。
姬家的女人,从母后到那几位嫁出去的姑母,个个都像淬了毒的刀。
唯独她,像一柄还没开刃的白玉簪。
他的目光在她手里那个还冒着余温的药碗和猫腿上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道:
“这是给这只小猫煎的药,它早上被宫道上的马车碾伤了腿,躲在廊下发抖。”
“我看它可怜,就去太医院讨了点金疮药和止痛的草药,刚熬好。”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裹了一层融化的糖霜,甜而不腻,黏而不腻。
说完她微微歪着头,那双弯月似的眼睛看着吴怀信。
就像一个做了好事的小妹妹,等着哥哥夸她一句“真乖”。
吴怀信竟然真的想夸她一句。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这个人,活了这么多年,对谁都有三分戒心。
四姐不必说,母后也不敢全信,就是身边跟了多年的内侍,他从不会把后背交给任何人。
可此刻站在这只还没长开的幼狐面前,他竟然想不起任何值得警惕的理由。
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忘了她是姬家的女儿,忘了她是母后的亲侄女,忘了一个生在国舅府、长在坤宁宫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一汪见底的春水。
他没有多说,只是语气比平时缓了几分,淡淡道:
“快进去吧,母后还在等你回话。”
少女又行了一礼,端起药碗,转身走进东暖阁的侧门。
白裙的裙摆从青石板上拖曳而过,像一截雪白的狐尾,在暮色里轻轻一摆,便消失在了门后。
廊下只剩吴怀信站在原地。
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放松警惕,可方才那短短几句话间,他竟然真的放松了。
他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赤金鸾佩。
母后常说,越无害的东西,越致命。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攥紧袖中那枚赤金鸾佩,迈步踏入夜色。
晚风卷起他的衣袍下摆,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黑色鸷鸟,消失在宫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