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谢谢你 妈妈(1 / 2)
三甲医院的号很难挂,杨华一带着她等了两天,花高价辗转委托曾经的同学才终于好不容易买到。
梁涵跟在杨华一身后,偌大的医院里从导诊台一路往里走,挂号处和取药窗口是排成长队的人群,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
跟杨华一坐上电梯时,跟她们一起进电梯的还有被躺在床上推进来的病人,似乎是刚做完手术,身上还挂着点滴,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她垂眸,移开视线,听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杨华一带她到了专家科室。
坐在电脑前的医生已经有些年纪,所剩无几的头发已经泛白,从大褂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举起她手部的X光片看了好半天,让她伸出手,问道:“之前有腱鞘炎。”
“是,她马上要考试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杨华一替她答道。
医生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断道:“高中生啊,那难怪呢。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也不是神医,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骨头伤了就是再快也得个把月才能慢慢恢复。”
“我理解你作为家长的着急,但是你现在急也不行,之前应该有医生跟你说了,我现在最多也只能跟你讲一些后期康复的事项和手部恢复保健,其余的就是等,为了保证让她的手完全康复,后续最大程度的减少后遗症,短期内就别让她去学校了,至少得等到个把月再说。”
“那她后面完全恢复的话会影响她画画吗?”杨华一问道。
医生扶了扶眼镜,用模棱两可的口吻说:“这个如果后期恢复的好的话,影响是不太大的,毕竟还在骨骼发育期,恢复起来也会更快一点,但是我也实话跟你说完全没有影响是不太可能的,但是日常生活学习是不会有影响的。”
梁涵坐在医生对面的诊凳长安静地听着,这张杨华一花了五位数才买来的号,最终面诊时间也只有半个小时。
从科室里走出来时,她感到打着石膏的手隐隐肿痛,身旁的杨华一脸上的眉眼微微皱着,眼角耷拉下,表情有些凝重。
她用左手握了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语气轻松地说:“妈妈,我们回去吧,医生不是说了恢复好的话不会有什么影响吗?就算真的有影响,大不了我就走文化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杨华一眉头皱得更深,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时,电话铃声响起,是梁啸平打来的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了电话。
梁涵坐在科室外冰凉的连椅上,看向走廊尽头的杨华一低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她低着脑袋看自己脚尖,柔顺的长发垂落在她肩侧,蹭着她耳朵,有些轻微的痒。
一双米白色的坡底高跟鞋赫然停在她眼前,顺着往上看是一件灰色的过膝长裙,羊绒质地,手上拎着个灰色的女士皮包。
她抬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人,这么冷的天,她却穿了一身灰色毛呢套装。
女人年纪看上去在六十岁左右,眼神明亮,体态端庄,眼角眉梢能明显看出岁月的痕迹,很严肃的一张脸,气质像是从上世纪的知识分子,得体,优雅,半白的短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耳后。
孙婧苑打量着眼前这张稚嫩的面孔,眼镜、鼻子、嘴巴没有一处随了杨华一,跟梁啸平如出一辙的五官,眉眼干净明朗,鼻梁眉梢直线条偏多,很俊,但稍显生硬。
只有透过脸部柔和的轮廓线条,才能依稀瞧出点杨华一的影子,刚刚好中和了这点生硬,是恰到好处的柔软。
孙婧苑实在是恨极了这张肖似她父亲的脸,准确地说是恨极了梁啸平,恨他让杨华一奋不顾身地抛下一切,抛下这个家。
她不明白自己女儿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在她看来一无所有的男人,家世、学历、存款、车房、甚至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两个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她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孩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最像杨华一的地方。
浅色的瞳孔里清晰地照出孙婧苑的脸。是眼睛的颜色,是跟她分毫不差的像。
于是在孙婧苑眼里,眼前的这个孩子在此刻,才算真正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灵魂。
她望着对方好奇打量她的目光,像是再次见到了学生时代的杨华一,是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意气风发地走上主席台的杨华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到底为什么母女两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是从她上大学之后?从她毅然决然地辞去医院的工作?还是从她决定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之后?
都不是,是明月的出生。
杨华一不再是她唯一的女儿,可她却仍是杨华一唯一的母亲,矛盾就此爆发。
孙婧苑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是她亲手把对方推远,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局面是由她一手造成。
她怪不了任何人,所以只能把一切归咎于那个可怜的孩子。
梁涵不明所以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轻声的问话:“妈妈?”
孙婧苑侧了下身,站在走廊一侧,没有应声也没有看杨华一一眼。
梁涵不可思议地站起身,完全没料到对方的身份,听梁啸平说当时杨华一跟他在一起时跟家里已经闹到了一种水火不容的地步,杨华一决定跟梁啸平结婚时更是直接引爆了两方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
婚礼当天,杨华一的父母双双缺席,母女两人已经公开闹到了断绝关系的一步。
虽然听梁啸平说两人最近几年关系有所缓和,已经不会一接电话就吵起来了,但梁涵在此时却并没有感觉到。
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梁涵忍不住出声打破僵局:“妈妈。”
两人同时看向她,杨华一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跟她说:“这是你外婆。”
梁涵看向对方绷紧的严肃面孔,乖巧地叫了声:“外婆好。”
对方矜持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梁涵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看向身后一脸菜色地杨华一,主动说道:“妈妈,我们去吃饭吗?我有点饿了。”
“哦,好。”杨华一应下。
梁涵转头看向一旁的孙婧苑,主动开口问道:“外婆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孙婧苑没有立刻回答,杨华一觉得她肯定不会和自己一起去吃饭,等着她先开口拒绝。
“走吧。”
听到这个回答,杨华一脸上满是错愕。
梁涵站在两人中间,走上前握了下杨华一的手,仰头说:“走吧,妈妈。”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孙婧苑,她面孔依旧冷肃,唇角抿成一个向下的弧度。
杨华一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临时定了一家粤菜餐厅。
蜜汁靓叉烧、虫草花炖瘦肉、脆皮深井烧鹅、清蒸深海石斑、金蒜粉丝蒸元贝、蜜椒咕噜肉、椒盐海中虾、水晶鲜虾饺、酥皮焗蛋挞、香滑双皮奶…
每一道菜都是孙婧苑爱吃的,梁涵不怎么爱吃海鲜,杨华一怕她吃不饱给她单独点了份黑松露炒饭,她有点吃不惯这个味道,就只简单扒拉了几口垫垫肚子。
餐厅里环境静谧,除了偶尔响起的刻意压低的谈话声,就只有餐盘刀叉碰撞的声音。
三个人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里吃了顿相当安静的饭,没有人主动开口讲话。
梁涵没怎么吃饱就坐在旁边吃甜点,因为气氛实在是太压抑,她只能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双皮奶,因为分量不大,她没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
她百无聊赖地放下勺子,看着身旁的两个人,孙婧苑正在低头喝汤,抬眼看了她一眼,招手让服务员又加了一份。
杨华一以为是她要吃,却没想到这份甜品最终被放到了梁涵面前。
对此感到惊讶的不止杨华一,梁涵看着又重新上来的双皮奶,看了看杨华一,又看了看孙婧苑,再次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在吃到一半时,孙婧苑突然主动开口问她:“手为什么会骨折?”
她怔怔地抬头,如实答道:“意外,被车撞到了。”
孙婧苑喝汤的手顿了下,眼睛扫过杨华一,“是你妈妈没照顾好你。”
杨华一默不作声地听着,没出声。
“跟妈妈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次意外,是司机疲劳驾驶导致的。”梁涵跟她反驳。
孙婧苑放下白色的瓷碗,打量着她说:“你妈妈从来都是这样,永远对什么都不上心,如果不是我,她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妈妈很好,她对我很上心,比任何人对我都要上心。”梁涵再次跟她唱反调,一脸认真地跟她强调。
孙婧苑皱眉看向她,周身气压变得很低,沉默看了她半晌,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比我有福气。”
她这话说的实在是过于阴阳怪气,杨华一从坐下吃饭忍到现在,终于冷声反击:“跟你是比不了,不是谁都能生个月亮的。”
闻言,孙婧苑瞬间被激怒,“明月到底哪点招你惹你了,从小到大你都对她没有好脸色,我真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忌恨她到现在?就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到底还要记到什么时候?你要一辈子活在以前吗?她比你小十几岁,你就…”
听到这里,杨华一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眼眶泛红,咬牙挤出狠话:“对!就因为那些小事,我的人生里到底有几件大事?除去那些大事剩下的不都是小事吗,我恨她!我一辈子都恨她,我从来都不希望她出生,我宁愿她当时死在你肚子里,永远都不要生下来!”
“啪——”
响亮的耳光声回响在餐厅里,旁边桌上的食客从刚才两人发出争吵声时就已经向这边看过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整个餐厅里寂静的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穿黑色制服的女服务员尴尬地站在一旁,偷偷观察着两人的动作,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梁涵被这场面震慑到了,慌忙起身,下意识握住了杨华一的胳膊。
孙婧苑胸口起伏,脸色涨红,连固有的体面都不要了,咬牙骂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女儿。”
杨华一右边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色的掌印,看上去有些狼狈,却仍然不服输地回击道:“那你当初怎么没在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掐死我呢。”
“我真该掐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