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再次踏上非洲(2 / 2)
姆瓦尼把林杰领到最大的一顶帐篷前。
帐篷门口挂着牌子:“临时指挥部”。
“林先生,您先休息。下午我们开会。”
“开什么会?”
“讨论下一步怎么办。”
林杰看着他。“下一步怎么办,不是开会开出来的。是看病人看出来的。先带我看病人。”
姆瓦尼犹豫了一下。“林先生,您刚下飞机……”
“我在飞机上睡了。不累。”
姆瓦尼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担忧。
敬佩的是这个75岁的中国老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下了飞机不看会不休息,要先看病人。
担忧的是,那些病人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林先生,传染的风险……”
“我知道。给我防护服。”
姆瓦尼没再说什么了。
他转身,让工作人员拿来一套白色的连体防护服,帽子上带着面屏。
林杰接过去,解开外套的扣子。
林念苏走过来,帮他穿。
手套、鞋套、口罩、面屏,一样一样,每个步骤都按标准来。
穿好了,林杰站在那里,白色的防护服裹着他瘦削的身体,显得更瘦了。
面屏后面的眼睛很亮。
“念苏。你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爸……”
“我一个人进去。万一有什么事,外面还有人能指挥。”
林念苏看着他,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姆瓦尼领着他走进隔离区。
地上画着红线,红线以内就是污染区,他继续往前走。
帐篷里很简陋。
几盏日光灯,照得人脸色发白。
地上铺着塑料布,踩上去粘粘的。
几张行军床,床上的病人盖着薄毯子,脸上没血色,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有人在输液,有人在吸氧,有人在发抖。
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蹲在床边,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
她看见有人进来,站起来,用当地语言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冲。
姆瓦尼解释了几句,说的是当地语言,很快,听不懂。
女医生的目光从姆瓦尼身上移到林杰身上,上下打量。
穿着防护服,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面屏后面的一双眼睛。
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
林杰走到床边,蹲下来。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老人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林杰伸出手,放在老人的额头上。
手套很薄,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很烫。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瞳孔放大了,目光涣散。
他看了林杰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听不懂在说什么。
林杰没说话。
他的手从额头移到脖子,摸淋巴结。
肿了。
又移到胸口,听心跳。
很快,不齐。
又按了按肚子,很硬。
摸了一下肝,也是肿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床头挂着的病历。
全是法文和一些当地方言拼写的单词,他只认出了几个关键词:
高热、呕吐、腹泻、出血倾向。没有诊断,没有治疗方案,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林杰问翻译。
“三天前。”
“用过什么药?”
护士翻了翻记录,说了一串。
翻译翻译过来:“退烧药、补液、抗生素。”
“有效吗?”
没有回答,显然是没效。
林杰又蹲下来,看着老人。
老人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嘴唇又在动。
这次林杰听清了一个词。
翻译说:“他问,‘我会死吗’。”
帐篷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杰,他看着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祈求,有绝望。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很多年前,在中国,在那些还没有医保、没钱看病、等死的病人眼里。现在他在这里,又看见了。
“告诉他,”林杰对翻译说,“不会。”
翻译把这个字翻译过去。
老人听懂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林杰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解下防护面屏,林念苏跑过来。
“爸,怎么样?”
“很重。”
“能治吗?”
“不知道。先看数据。”
下午,临时指挥部。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有世卫组织的专家,有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代表,有当地卫生部门的官员,有军方的联络员。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摞文件、报表、地图。
姆瓦尼主持会议。
他把情况通报了一遍,确诊病例、死亡病例、传播途径、医疗资源、缺口清单。
数字一篇比一篇高,缺口一篇比一篇大。
他用激光笔指着大屏幕上的地图,红点密密麻麻,覆盖了半个国家。
“目前,我们的主要困难有三点。第一,检测能力不足。全国只有一个实验室能做病毒检测,每天最多检测五十个样本。第二,防护设备短缺。很多医护人员在没有充分防护的情况下工作,已经有十二名医护人员被感染了。第三,公众恐慌。很多人发烧了不敢来医院,怕被隔离。也有些人发烧了还到处跑,怕不跑就死在家里。”
有人举手,这个人是世卫组织的一个专家。
“姆瓦尼部长,我们需要更多的国际援助。我已经向总部申请了,但流程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至少两周。”
“两周?两周我们能死多少人?”另一个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口音。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应该封锁疫区,派军队强制隔离。”
“强制隔离?老百姓会跑的。他们一跑,病毒就扩散了。”
吵起来了。
说英语的,说法语的,说当地方言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有人拍了桌子。
林杰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面前摊着刚拿到手的数据,一张一张翻,看得很慢。
确诊三百多人,死亡八十二人,病死率百分之二十七。
医护人员感染十二人,死亡三人。
密切接触者追踪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检测能力每天五十个样本,缺口至少两百个。
防护服库存够用三天,N95口罩已经没了。
这些数字,每一个都让人后背发凉。
吵了大概二十分钟,渐渐安静了。
有人喝水的喝水,有人喘气的喘气,有人生闷气。
姆瓦尼转过头,看着林杰。
“林先生,您有什么建议?”
所有人都看着他。林杰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我先说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检测。每天五十个样本,不够。但你们送来的样本,有多少是真正需要检测的?我看了一下送检记录,很多是没有明确接触史的轻症患者。这些人占用了宝贵的检测资源,真正的高危人群反而查不上。应该调整送检标准。优先检测有明确接触史的发热病人,其他人先隔离观察。”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第二,防护。物资不够,这是事实。但物资不够的时候,怎么用?我看了一下你们领用记录,有些人一天换四五套防护服。这是浪费。防护服不够的时候,应该优先保障一线的医护人员。进隔离区的人用,不进隔离区的不用。进了隔离区,不脱。脱了就不再进。”
“不脱?穿几个小时?”
“穿到出来为止。”
“那是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总比没有好。”
那个人不说话了。
“第三,隔离。你们说要封锁疫区,派军队。我不同意。封不住。老百姓会跑。跑了以后你去哪儿找?应该反过来,让他们主动报告。谁发烧,谁来报告。报告了,保证隔离,保证治疗,保证不歧视。不报告,害自己,害家人,害邻居。把这个道理讲清楚,用广播喇叭讲,用手机短信发,用村里的大喇叭喊。这个我干过,有用。”
大家都安静了,被这些东西震住了。
一个75岁的退休老头,下飞机才几个小时,看了数据,想出了办法。
有人在低声交流,用当地语言,叽里咕噜的。
姆瓦尼看着林杰,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带头鼓了掌。
散会后,林杰回到帐篷。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一片橘红,像着了火。
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林念苏跟在他后面,把一杯水递过来。
林杰接过去,喝了一口,坐在简易床上。
“爸。您今天说的那些,有用吗?”
“不知道。先试试。”
“试了不行呢?”
“再想办法。”
林念苏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有人在哭,声音很大,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哭的是谁,不知道。
哭的是死了的人,还是快要死的人,谁也不知道。
但一直有哭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这个地方又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