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滇王献道内附诚(1 / 2)
建宁七年十月十七,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孙坚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那支乌黑的毒箭平放在案几上,箭镞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程普、黄盖、韩当三将肃立两侧,医官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刮取箭镞上的残留物。
“确认了。”医官将银针浸入一碗清水中,针尖迅速变黑,“是见血封喉树的汁液混合蛇毒,还有……某种矿物毒。中箭者半个时辰内必死,无药可解。”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巡逻军士的脚步声。
“三个采药人,都是孟部的?”孙坚打破沉默。
程普点头:“是。尸体今早被山民发现时,已僵硬多时。每人身上不止一箭——是故意虐杀。箭杆上刻着哀牢夷的图腾,蛇缠象牙。”
“示威。”黄盖咬牙道,“他们在告诉我们,这条路修不过去。”
孙坚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每当面临重大抉择时,便会如此。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焰摇曳,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味县以南的马蹄印呢?”他问。
“至少三百骑,分三路。一路沿河谷南下,应是回哀牢山报信;一路向西,往滇池方向;还有一路……”程普顿了顿,“在我们东侧二十里的山林里消失了。末将已派斥候追踪,但林深苔滑,痕迹难辨。”
孙坚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这张图是三个月来,军中间谍和孟部向导共同绘制的,虽粗糙,却标明了五尺道沿途的山川地势。
他的手指从味县往南移动,划过哀牢山,停在标注“永昌”的地方。再往西南,图就空了,只写着两个字:身毒。
“哀牢夷控制着从永昌到身毒的商道。”孙坚缓缓道,“他们垄断贸易数十年,用滇铜换象牙珠宝,富甲一方。我们修通五尺道,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韩当急道:“那便打!末将愿为先锋,直捣哀牢山!”
“打?”孙坚转身,目光如电,“你知道哀牢山有多大?有多少部族?山势有多险?更别说瘴气毒虫,象兵毒箭。十万大军扔进去,恐怕也掀不起多大浪花。”
“那难道就——”
“陛下让我们修路,不是让我们灭族。”孙坚打断他,“路要修,但死人要少。夷人要抚,但威要立。”
他走回案前,盯着那支毒箭:“程普。”
“末将在!”
“你率两千人,守住味县至朱提段。凡有可疑人马靠近工地,先警示,再驱离。若遇袭击,格杀勿论。”
“诺!”
“黄盖。”
“末将在!”
“你带五百精锐,换上夷人装束,潜入哀牢山外围。不要交手,只做三件事:查清他们有多少人马,象兵藏在哪里,通往身毒的商道有几条,分别在谁手中。”
黄盖眼睛一亮:“将军是要……”
“知己知彼。”孙坚道,“记住,你是我的眼睛耳朵,不是刀。若暴露,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末将领命!”
“韩当。”
“末将在!”
“你去孟部寨子,见那位长者。”孙坚语气稍缓,“告诉他,汉军会为死去的三个采药人讨公道。请他召集附近各部首领,三日后,我在大垭口设宴。”
韩当一愣:“设宴?这时候?”
“正是这时候。”孙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哀牢夷想用恐惧吓退我们,我就用酒宴告诉所有人——汉军来了,不会走。愿意同路的,有酒有肉有前程;想挡路的,有刀有箭有雷霆。”
众将肃然。
孙坚最后看向医官:“这毒,能解吗?”
医官迟疑:“见血封喉汁无解,但若能提前敷上解毒草药,或可延缓毒性。下官可尝试配制——”
“三天。”孙坚道,“三天内,我要看到能保命的药。需要什么药材,找孟部人买,十倍价钱也买。”
“下官尽力!”
众将离去后,天已微亮。孙坚独自走出大帐,深吸一口南疆清晨湿冷的空气。远山如黛,云雾在山腰缠绕,仿佛一条条白色的腰带。
路才修到一半,敌人已亮出獠牙。但他孙文台打了半辈子仗,怕过谁?
只是这一次,他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陛下密信中的话在耳边回响:“南疆事,刚柔并济。刚者,军威不可堕;柔者,人心不可失。”
是啊,人心。孙坚望向孟部寨子的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那些夷人,三个月前还视汉军如虎狼,如今已有三百青壮在帮忙修路,有老人送来自酿的苞谷酒,有孩子学着说汉话。
这条路,不只是石头铺的。
三日后,大垭口。
此处地势开阔,背靠悬崖,前临深谷,原是五尺道上的一处天然关隘。汉军用二十天时间,在此处清理出一片百丈见方的平地,建起简易营寨。如今营中竖起十二面汉军旌旗,迎风猎猎。
宴席设在黄昏。孟部、爨部、叟部等七个部落的首领或长老应邀而至,共二十余人。他们穿着各自部族最隆重的服饰,银饰在篝火映照下闪闪发光。
孙坚坐在主位,身着玄色常服,未披甲,只腰间佩剑。左右是程普、韩当,以及特地从前方赶回的黄盖。
酒过三巡,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山谷。
孟部那位鬓发斑白的长者——孙坚如今知道他的名字叫孟岩——率先举碗:“孙将军,这三个月,你修路,给工钱;开山,祭山神;我族人病了,军中医官给药。孟部虽在山野,也懂恩义。这一碗,敬将军守信。”
孙坚举碗同饮。酒是夷人自酿的苞谷酒,烈而醇厚。
其他部落首领见状,也纷纷敬酒。气氛看似融洽,但孙坚敏锐地察觉到,有几个人神色闪烁,尤其是爨部那个中年首领爨昆,喝酒时眼神总往谷口方向瞟。
“诸位。”孙坚放下酒碗,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今日请各位来,一是共饮,二是共商。五尺道已修三百余里,还剩两百余里可通滇池。路通了,汉家的盐铁布匹会源源而来,你们的山货药材能卖到洛阳、长安。这是互利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人不愿意路通。”
篝火噼啪作响。
“三日前,三个孟部采药人死在哀牢夷的毒箭下。”孙坚缓缓道,“这是警告,警告所有帮汉军修路的人。”他看向孟岩,“长者,那三人可有家小?”
孟岩面色悲戚:“有。最大的阿木,儿子才八岁。”
孙坚招手,亲兵捧上一个木盘,上面堆着五铢钱、布匹、盐块。“这些,抚恤家属。另外,阿木的儿子,汉军会供他读书识字,长大成人。”
夷人群中有低低的惊叹声。在这个时代,在偏远的南疆,这样的抚恤已算厚重。
孟岩起身,郑重行礼:“将军仁义,孟部铭记。”
孙坚扶起他,转而看向众人:“我知道,有人怕哀牢夷报复。但我想问诸位——”他提高了声音,“是愿意永远被哀牢夷垄断商路,用十张上好虎皮换一斤盐,还是愿意有条自己的路,公平交易?”
爨昆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哀牢夷有三千战士,还有象兵。我们这些小部落,加起来不过千余人,如何抵挡?”
“汉军在此。”孙坚只说了四个字。
四个字,重如千钧。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骚动。马蹄声急,伴随着夷语的呼喊。
“报——”斥候飞奔入营,“将军!谷外三里,发现哀牢夷骑兵!约两百人,正向大垭口而来!”
宴席瞬间大乱。几个夷人首领惊慌起身,有的甚至想去拿随身武器。
孙坚却纹丝不动,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来了多少?”
“两百左右,打的是黑蛇旗!”
“领头的是谁?”
“看装束,像是哀牢王的侄子,叫……叫刀猛。”
孙坚笑了。他看向爨昆:“爨首领,你说哀牢夷有三千战士,怎么只来了两百?”
爨昆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因为他们知道,大垭口今日有宴。”孙坚饮尽碗中酒,起身,“他们是来吓人的。吓住你们,吓住我。”
他走到营寨边缘的木栅栏前,望着谷口方向。夜色已浓,但依稀可见远处有火把的光点移动。
“韩当。”
“末将在!”
“点一百骑兵,随我出谷。”
“将军!”程普急道,“末将去吧,您——”
“不。”孙坚已从亲兵手中接过铁枪,翻身上马,“哀牢夷要看的,是我孙文台。”
他转头对夷人首领们道:“诸位可在此稍候,看我汉军如何待客。”
马蹄声起,一百骑兵如黑色洪流涌出营寨。孙坚一马当先,铁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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