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胜仗(2 / 2)
从刚到北京开始,一个人在驻京办的宿舍里,对着墙上钉着的林州地图发呆。地图旁边贴着四张A3纸,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红色是规划线路,蓝色是待协调的节点,黑色叉号是碰了壁的部门,绿色圆圈是已经建立起联系的关键人物。
密密麻麻的,像一张作战图。
第一次去发改委送材料,在传达室等了两个小时,最后连门都没进去。前年冬天的傍晚,他在某个部委的大门口等一个处长等了整整一个下午,雪落在肩膀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大衣湿了一大片,最后人家从后门走了。他站在路灯下给那个处长的秘书发了一条短信,措辞客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王处今天忙,改日再向领导汇报。”然后收起手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跺跺脚上的泥,打车回了驻京办。
还有那些饭局。那些喝到凌晨两三点的饭局,那些他根本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奉承话,那些他明明不认同但不得不点头的时刻。那些他搂在怀里的、年轻得可以做他女儿的姑娘们——他的胃会翻涌,但脸上只能是得体的微笑。他甚至练出了一种本事:一边搂着人,一边脑子里还在过项目的下一个节点,两条线并行不悖,互不干扰。
他想起自己在开源的时候,是多么清高的一个人。开会敢跟领导拍桌子,有人送东西直接让人拿回去,饭局上别人递烟他摆手,一副“我宋黎民不吃这一套”的架势。那时候他以为这叫风骨,现在回想起来,有些行为幼稚得让自己难以直视。不是说不该清高,而是那种清高太廉价了——不过是仗着有人替他撑伞,他才能在雨里站着不湿鞋。伞收走了呢?他算什么?
伞收走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照样得在泥里滚。
北京不一样。北京对他进行了彻底的、从骨头缝里的重新塑造。
这里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欠你人情,没有人因为你父亲是谁或者谁是你的老领导就给你行方便。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拿。用什么拿?用什么换?拿什么证明你是自己人?
那些规则没有人写在纸上。没有教材,没有培训班,没有一个老同志会拍着你的肩膀告诉你“小宋,官场是这样混的”。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碰撞中,自己去摸,自己去碰,碰得头破血流了,就知道了。
跟京官打交道,是一套精密的语言系统。你得学会听他们的弦外之音——那个说“原则上可以”的,其实是在说“现在不行”;那个说“回去等通知”的,其实是在说“你还没找对人”;那个在饭桌上跟你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第二天在办公室里可能连你的电话都不接。你得学会分辨什么是客套,什么是试探,什么是门槛,什么是真正的善意。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什么时候该把话挑明到不留余地。每一步都是分寸,每一句话都是博弈,每一个表情都是信号。你错一步,可能前功尽弃;你对一步,可能柳暗花明。
跟地方上的企业打交道,是另一套粗粝的、近乎野蛮的规则。那些人更直接,不跟你绕弯子。他们要的是效率,是结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你跟他喝一顿酒,他觉得你是兄弟;你跟他喝十顿酒还谈不成事,他觉得你是废物。他们的逻辑简单粗暴——你能办成事,你就是自己人;你办不成事,你再清高也没用。你得像他们一样糙,一样拼,一样不要脸,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学会了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学会了在歌厅里搂着小姐唱《为了谁》,学会了在高尔夫球场上一边挥杆一边谈项目,学会了在牌桌上不动声色地输掉几万块钱。他学会了在凌晨三点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之后,一个人坐在酒店的洗手间里干呕,然后漱口,洗脸,照镜子,对自己说一句“明天还有一场”。
这些改变是真实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会觉得自己陌生——这个在北京如鱼得水的宋黎民,还是当年开源那个宋黎民吗?那些饭局上熟练的推杯换盏,那些应酬场合脱口而出的场面话,那些搂着姑娘时脸上滴水不漏的微笑——这些是他学会的,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他不知道。
但他更知道另一件事。
这个项目如果拿不下来,林州的地铁就要再等十年。十年,林州的财政收入翻了多少倍?城市框架拉大了多少?人口增加了多少?每一年都在等着这条线。早一天通车,早一天改变这座城市的命运。
他不是在给自己跑官。到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他很清楚天花板在哪里,早没了再往上挪一步的心思。但干了这么多年官,总得干成一件像样的大事吧——等老了回过头望这一辈子,能跟自己说一句:没白活,没白干。
他要在给林州跑一条命脉。
这两年的每一个深夜,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冲掉满身的酒气和香水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些觥筹交错的场面,不是那些虚与委蛇的面孔,而是林州。
是那条贯穿城市南北的中山路,高峰时堵得水泄不通,公交车和私家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是住在城东那些老小区里的老百姓,每天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到市中心上班。是将来的某一天,这条地铁开通了,一个住在城南的年轻人,可以在半个小时内到达城北的工厂,不用再挤两个小时的早高峰。
他做这些事,用了这些手段,变成了这副样子——但这件事本身,是对的。
这个项目,是林州六百万人将来几十年出行便利的基础。是这座城市从“中部普通地级市”向“区域中心城市”跨越的关键一步。
他不是完全为了自己在做这件事。
所以那些脏的、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扛了。那副重新塑造过的皮囊,他穿了。那些午夜梦回时涌上来的恶心和厌恶,他自己消化了。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受的罪。你要把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办成,就得在光明照不到的地方走一遭。
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完这一遭的。
他走完了。
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点上。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地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看着那团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一个将军,打了胜仗之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不是狂喜,也不是得意忘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知道自己配得上这场胜利的满足。战马还在喘气,盔甲上还沾着敌人的血,但他已经策马立在城门前,看着那座攻了两年的城池终于城门洞开。身后是疲惫却亢奋的将士,身前是即将收入囊中的土地。他不需要欢呼,不需要挥旗,甚至不需要回头看任何人。他只消在这城门前驻马片刻,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打马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