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猎场初勘(1 / 2)
四月二日,农历三月十一,清明前夕。大兴安岭阿尔山林区深处的积雪开始变软,向阳坡上露出了斑驳的黑土地。曹大林一行在阿什库猎民点短暂休整后,继续向北深入,前往阿尔山林业局规划的新猎场进行实地勘察。
凌晨四点半,天还未亮,阿尔山林场招待所的房间已亮起灯光。曹大林披着棉袄坐在桌边,就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研究一张手绘的猎场地形图。这是昨晚林业局技术员送来的,用蓝色铅笔勾勒出山脊线,红色虚线标出兽道,黑色圆点标记着水源地。
“曹主任,您又一宿没睡?”赵强揉着眼睛从隔壁床坐起来。
“睡了三个钟头,够了。”曹大林头也不抬,“你看这图,猎场核心区在这片混交林,东西宽八里,南北长十二里,中间这条山溪是主要水源。按林业局的说法,这里至少有三十头罕达犴,还有棕熊、猞猁、紫貂……”
孙小虎也醒了,凑过来看:“面积不小啊,相当于咱们草北屯北山猎场的两倍。”
“所以咱们得好好勘察,”曹大林用铅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今天重点看这几个区域:东沟的罕达犴栖息地、西坡的棕熊活动区、还有中间这条兽道交汇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吴炮手推门进来,老人已经穿戴整齐,肩上挎着阿什库送的那杆传统弓:“都起了?阿什库的儿子托亚来了,说带咱们进山。”
托亚等在招待所院里,这个四十出头的鄂温克汉子今天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军大衣,脚蹬鹿皮靴,背着一杆五六式步枪——看来鄂温克猎人也开始用现代武器了。
“曹主任,吴大叔,”托亚操着带口音的汉语,“我爹说了,让我带你们好好看看阿尔山的猎场。今天先去东沟,那里罕达犴多。”
一行人简单吃了早饭——玉米面糊糊、咸菜疙瘩、昨晚剩下的烤饼。六点整,天刚蒙蒙亮,他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出发了。
托亚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特别,脚掌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平踩下去,几乎没有声音。曹大林仔细观察,发现托亚走路时膝盖微弯,身体前倾,这样既能保持平衡,又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托亚兄弟,你这走路有讲究吧?”曹大林问。
托亚回头笑了笑:“我爹教的。在山里走路,不能‘咚咚咚’地砸地,那会把动物吓跑。要像猫一样,轻,稳。特别是现在雪开始化了,底下有冰,走重了容易滑倒。”
走了约莫三里地,进入一片落叶松和樟子松的混交林。这里的雪明显薄了,有些地方露出了去年的枯草。托亚突然停下,蹲下身,指着雪地上几处凌乱的痕迹:“昨晚有情况。”
曹大林凑近看,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散落的毛发和几点暗褐色的血迹。
“狼捕食,”托亚判断,“看这爪印,是狼群,至少五只。捕的是……狍子。看这血迹的喷溅方向,狍子是在逃跑时被扑倒的。”
他顺着痕迹走了十几米,在一丛灌木后找到了残骸——一只成年狍子的骨架,肉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头和四条腿骨。头骨上两个眼窝空洞洞的,积雪染成了粉红色。
“吃得很干净,”托亚翻看着残骸,“狼群饿了一冬天,开春第一顿大餐。这只狍子不小,得有六十斤,够五只狼吃一顿。”
吴炮手蹲下检查狍子头骨:“看这牙印,咬在脖子上,一击毙命。是头狼干的,经验老到。”
孙小虎赶紧拍照,在记录本上写:“四月二日晨,东沟混交林,发现狼群捕食狍子现场。捕食时间约在昨夜,狼群数量五只以上,捕猎手法专业。”
“狼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赵强问。
“看怎么说,”曹大林想了想,“狼是顶级捕食者,能控制食草动物数量,对生态平衡有好处。但太多了,也会威胁到其他动物,甚至可能袭击牲畜。关键还是平衡。”
托亚点头:“我们鄂温克人管狼叫‘山神的狗’,不随便打。但要是狼群太大了,也会适当打几只。山里的规矩,就是什么都不能太多,什么都不能太少。”
继续前进。八点左右,他们来到了东沟的核心区——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是一条未完全解冻的小溪,两岸是茂密的灌木和零星的桦树。这里向阳,雪化得快,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顶破积雪冒头的冰凌花和婆婆丁。
托亚示意大家隐蔽。他们趴在一道土坎后,用望远镜观察谷地。
“看那儿,”托亚压低声音,“十一点方向,小溪拐弯处。”
曹大林调整望远镜焦距,镜头里出现了一头巨大的罕达犴!它正低头在溪边喝水,宽大的鹿角像两棵枯树,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泽。这头比前几天见到的那头还要大,肩高足有一米七,体重估计超过六百斤。
“好家伙,”吴炮手咂咂嘴,“这家伙,得是罕达犴里的爷爷辈了。”
“不止一头,”托亚指指左边,“看那灌木丛后面。”
果然,灌木丛后又探出两个鹿头——是一头母罕达犴和一头半大的幼崽。母鹿警惕地观察四周,小鹿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家三口,”托亚说,“公鹿、母鹿、去年生的崽。现在是罕达犴的交配季节刚过,母鹿可能又怀孕了。这样的家庭单元,不能打。”
他们静静地观察了二十分钟。公鹿喝饱了水,开始啃食柳树的嫩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母鹿带着小鹿在溪边觅食,不时抬头警惕地张望。
突然,公鹿停止了进食,昂起头,耳朵转动着——它听到了什么!
托亚立刻示意大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秒钟后,从山谷另一头传来“沙沙”的声响,接着,又一群罕达犴出现了!这次是五头,都是成年公鹿,没有母鹿和幼崽。
“单身汉群,”托亚用气声说,“交配季节没找到配偶的公鹿,会结成小群。这些是可以打的。”
后来的五头公鹿显然也发现了先来的家庭,但它们没有靠近,而是保持距离,在另一处溪边喝水。两群罕达犴互不打扰,各吃各的。
曹大林数了数,这个山谷里至少有八头成年罕达犴,加上一头幼崽。密度相当高。
“为什么这儿罕达犴这么多?”他问托亚。
“三个原因,”托亚伸手指点,“第一,这山谷向阳,春天草先绿;第二,这条小溪冬天不冻到底,有水喝;第三,你看周围这些树——柳树、桦树、杨树,都是罕达犴爱吃的。树皮嫩,枝条软。”
曹大林仔细看,果然,山谷里的树,很多树皮都被啃过,特别是柳树,离地一米以下的树皮几乎被啃光了,露出白生生的木质部。
“罕达犴冬天主要吃树皮,”托亚解释,“柳树皮最好吃,有甜味。一头成年罕达犴,一天能吃二十斤树皮。所以你看,树被啃成这样,说明这儿的罕达犴数量真的不少。”
孙小虎飞快地记录着:“栖息地特征:向阳山谷、不冻溪流、柳桦杨混交林。种群结构:家庭单元与单身公鹿群共存。数量估计:核心区不少于八头成年个体。”
观察完罕达犴,他们悄悄退出山谷,转向西坡的棕熊活动区。西坡背阴,雪还很厚,有些地方的积雪超过一米。路更难走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深雪里拔出来。
走了约一个半小时,托亚再次停下。这次他指着雪地上一个巨大的掌印——有成年人的两个手掌大,五个趾印清晰,后面还有掌垫的痕迹。
“熊,”托亚蹲下测量,“前掌宽二十二厘米,是头大公熊。掌印很深,体重至少四百斤。看这掌印的方向,是往山上走的,时间……昨天下午。”
掌印在雪地里延伸,每个掌印间隔约一米,说明熊走得慢,步伐稳健。
“能跟吗?”赵强跃跃欲试。
托亚摇头:“最好不要。春天的熊饿了一冬天,脾气暴躁。咱们人多了,它一般会避开,但万一撞上了,很危险。”
他教大家识别熊的其他痕迹:被熊扒开的倒木(找虫子吃)、树干上的抓痕(标记领地)、还有熊粪。
“看这个,”托亚指着一堆粪便,粪便里有很多未消化的松子壳和动物毛发,“这是熊粪。看成分,它吃了松子和……可能是只兔子。这说明它还在找食,没吃饱。”
吴炮手用树枝拨了拨熊粪:“粪便不成形,稀的。熊刚出洞,肠胃还没恢复,吃什么都拉肚子。得过半个月才能正常。”
“那现在不是猎熊的好时机?”曹大林问。
“不好,”托亚说,“一来熊瘦,没多少油水;二来脾气坏,危险;三来……不人道。饿了一冬天的动物,咱们再打,心里过不去。要打也得等秋天,熊吃肥了,准备冬眠的时候。”
曹大林深以为然。猎人的规矩里,确实有“不打瘦兽”这一条。这不是伪善,是长久狩猎形成的伦理——让动物死得有尊严,也让人吃得心安理得。
中午,他们在背风处生火休息。托亚从包里拿出几块风干的鹿肉和列巴(一种俄式面包),大家就着雪水吃。火堆上架着铁缸子,煮着松针茶。
“托亚兄弟,”曹大林边吃边问,“你们鄂温克人猎熊,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吗?”
托亚喝了口茶,认真地说:“有,规矩很多。第一,不能猎带崽的母熊;第二,猎熊前要祭山神,征得同意;第三,猎熊必须用专门的‘熊枪’——口径要大,保证一枪毙命;第四,熊打死了,要举行仪式,感谢熊的牺牲,请求熊的宽恕。”
“仪式?”
“对,”托亚点头,“我们要把熊头朝东摆放,给熊敬酒,说:‘熊啊,不是我们要杀你,是山神让我们来的。你的肉我们吃了,皮我们用了,骨我们埋了。你的灵魂回山神那里去吧,明年托生个好人家。’”
吴炮手感慨:“我们汉族老猎人也有类似的说法。打到了大猎物,要念叨几句:‘畜生畜生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今年去了明年来,皮毛脱掉换人胎。’”
“都是一个理,”曹大林说,“敬重猎物,感恩自然。这才是真正的猎人。”
饭后继续勘察。下午重点查看兽道交汇点——这是猎场的关键位置,动物迁徙的必经之路。
交汇点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四条明显的兽道在这里交叉:一条从东沟来(罕达犴道),一条从西坡来(熊道),一条从北山来(推测是狼或猞猁道),一条向南延伸,通往山外的河谷。